番外之与君长相守4

    “原来您那么小就认识大爷了……”

    玉瑶抑制不住从心底发出一声喟叹, 有意想不到,更多地,只是对季芜悠的心疼。原来她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原来他们之间竟有如此深的渊源。

    “是呀。”季芜悠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无精打采的自己,扯了扯嘴角。从抽屉最里层掏出钥匙, 转身撩开被褥, 从床板最底层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妆匣子。随着一声脆响, 匣子打开,里面那只玉貔貅活灵活现, 在软缎的陪衬下, 泛着一层翡翠般的色泽。

    “那时候的他跟现在一点都不一样,清俊明朗。在我面前,总眉目含笑, 温文尔雅。

    他与表哥和哥哥们在书房读书,探讨策论。父亲也为我专设了一张小书桌, 临着窗临摹字帖。

    他总是学得很快, 一上午的功课,不到二个时辰便能融会贯通。不用请教学问的时候, 他便拿了那本《莫邪》一字一句的教我,书页里夹着纸笺密密麻麻全是注解。

    他不光教我书里面每句话的含义,还时不时引一些五花八门的小故事, 我每每听得津津有味, 竟觉得他比父亲还要厉害几分!

    他几乎是我半个启蒙老师, 引起我对书本最初的兴趣, 还有我对外面世界最初的认识。

    他教我下棋画画、蹴踘骑马,带我逛夜市,猜字谜,亲手制了织女灯送给我。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很快。

    后来我渐渐长大,他已从翩翩少年成长为当世俊才,百事缠身。

    我尚不谙世事,却依稀可在他含笑的眸光里瞧出几分难掩的疲惫。

    即便如此,他还是会抽时间陪我读书。偶尔南下,一回京便马不停蹄赶到府中看我,每次不忘带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都是些稀罕物件,一瞧便知每一样都是费尽心思。

    每逢他离去,母亲看着桌上几乎快摆不下东西,总要抿笑揶揄两句:“这怀豫连你大哥二哥他们几个都要比下去了!”

    我笑而不语,心里却欢快得要飞起来,三个哥哥也经常会送些精致的小物件,可收到他准备的礼物那份欢愉,却是无法比拟的。

    岁月静好,两小无嫌猜。

    九岁的时候,逍遥洒脱的三哥哥也成了婚,小嫂嫂也是京都贵女。虽然与我年纪差了不少,但到底一个圈子长成,倒是经常一起闲聊。

    也是在一次聊天中,我才偶然得知,他的日子也定下来了。

    就在下半年,我生辰后的第十天。”

    季芜悠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克制着内心汹涌的波浪继续道:“虽是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我跟他之间差着十一岁的距离,初遇时,我还是个五岁的孩子,而他已是清峻挺拔的少年。而彼时,我尚年幼,他却已及加冠之年。

    同辈中人早已成家立业,为人父母。他精采绝艳,身份贵重,却一直未曾婚配,家中长辈不知如何操心。如今尘埃落定,不啻为一桩美事。

    从小宠我到大的哥哥有了归宿,我应该报以十二万分的祝福才对,不是吗?

    的确是这样做的。

    在所有人面前,我笑得像个傻瓜。

    可夜晚熄了灯,寂静无声的黑夜里,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心里好像被人挖了一块,巨大的压抑与失落从那个血迹斑斑的伤口里一点一点涌进来,满得堵住了出口,全部淤积在里面发霉发烂。

    这伤口深可见骨,却没有人看得见。

    那个年纪的我,哪里懂这疼从何而来,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难受,只当像小时候与三个哥哥争风吃醋一样,不过是不舍得父亲母亲的爱被瓜分罢了。

    那时候的我,傻的现在回想起来都会心疼。

    舍不得缺席他人生中最为重要的时刻,我克制着心头万般复杂情绪,跟表哥一道,见证他的昏礼。

    人群熙攘中,惯穿素白的他披上一身琳琅满目的红,弯腰屈膝跪拜天地,嘴角微扬,唇边那抹熟悉的笑容仿若未变,却那样淡然陌生。

    觥筹交错间,他谈笑风生,看见我时,一瞬间怔仲,微微蹙眉。片刻,又展颜笑开,神情复杂而温柔,却终究没像之前任何一次那样,义无反顾朝我走过来。

    周围乱的嘈嘈杂杂,礼仪扯破喉咙的那句“礼成”那样清晰刺耳。

    我忽然厌极了周遭这一切,从摩肩接踵的人群挤了出去,不知怎地,只觉得心头重重悲痛压得喘不过气。

    人多眼杂,表哥一直关注着我的动向,见此,立刻尾随而至。

    “不是闹着来参加你豫哥哥的昏礼么?怎么这就跑出来了?”

    听着背后熟悉的揶揄,我不敢回头,抬手摸了摸脸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迟迟没得到答复,表哥察觉到不对劲,慢慢走到我跟前,看到我眼角的泪痕时,他漫不经心的神情一下子就变了。

    我不曾开口,他也不曾,两厢沉默着,空气里都跟着凝固起来。

    许久,我垂下眼眸,裹着鼻音低声开口。

    “自小到大,你们每个人都说他疼我,宠我入骨。如果这时候我闯进去,不许他成亲。表哥你说,他会纵着我,如同我每次使性子那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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