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耀

    动容并不代表胆怯。

    他依旧要杀死林忌,只不过此时在他与林忌中间多出了浩如大海的人群。

    于是老僧向人群里走去。看上去是最普通的人走进人群,就像是一滴水,融化在人民的海洋里。

    然后便有风暴起于海洋之中,无数道人影被震飞,就像是拍打在礁石上的海浪,带着白色的雪,消散于凶险的自然环境里。

    那些拿着各式各样的简陋武器的人们,纷纷倒在血泊之中。

    老僧的身影,渐渐在人群的海洋里显现出来,在他的身后是一片狼籍,恐怖的气息压迫之下。人海渐渐分开一条通道。

    便在这时,武侯府的侍卫终于出手了。

    十余名隐匿在武侯府的侍卫,暴起出手,只闻呛啷清鸣。明亮的弩箭破空而起,直刺老僧的面门。

    老僧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轻轻地拂了拂衣袖,然后继续前行。

    随着衣袖一拂。纵横长街的弩箭,顿时变成被雨水打湿的稻草,绵软颓败四处飘散。

    老僧继续前行,寻找着人群后方的林忌。

    人群一阵扰动,飞舞的砖头稍一停歇,然后继续如暴雨般落下。

    只是军队的弩箭都不能近老僧的身,何况砖头?

    老僧平静前行,拦在他身前的人们就像蚂蚁一般被碾死,被震飞。

    勇敢的沧海人,继续向他扑去,然后继续死去。

    雪街变成了一条血街,到处都有鲜血喷洒。

    面对无法抗衡的差距,沧海城里的人们,本应该像仰首望向青天的蚂蚁那样,感到绝望,然后放弃。

    但难以想象的是,此时在人们的脸上,可以看到悲痛,可以看到愤怒,可以看到不甘,但却看不到一丝绝望的情绪。

    人们没有绝望,没有哭泣,甚至连脏话都不骂了,他们只是沉默地继续战斗,哪怕是无望的战斗,但也要战斗到底。

    一名苦力挑夫拿起扁担砸向老僧,然后死了。

    一名身有残疾的老人拿起了自己的拐杖砸向老僧,然后死了。

    一个看不出什么身份的男人扑向观主,然后死了。

    人们拿着砖头砸,拿着菜刀砍,拿着家传的弓箭不停射着,然后死去。

    这就是在送死。

    送死是一个不怎么好听的词。显得有些愚蠢。

    但人就是这样一个很奇妙的生物,明知道有很多事情无法改变结局,却依然有很多人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坚持去做。

    人们甚至为此还专门创造了一个意思相近的词。

    赴死。

    沧海人今日在赴死。

    他们想要拦住老僧。

    沧海城高耸入云的城墙没能拦住敌人。

    于是他们用自已的血肉之躯,筑起了一座新的城墙。

    平日里他们习惯于站在世子之后,而在此时,他们毅然的选择了站在世子之前。

    街上的人,拦在老僧身前的人,倒在血泊里的人,组成这片新城墙的所有人,其实都很清楚,他们的死亡不见得能改变什么,但他们依然这样做了。

    然而看着被血染红的长街,看着不停倒下的人,林忌的心却开始颤抖起来,睫毛上残留的冰霜发出细碎的声音。

    远处传来一声清啸。他知道大师兄终于赶来,并且出。手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然而面对着喋血的长街,南宫寒无法再等待沉默下去。就像此时的他也快要忍不住一样。

    冰雪剥落大半,林忌的身体依然寒冷,此时他却觉得自已的身体渐渐变得滚烫,血管里的血液开始蒸腾。体会到一种久违的感受。

    那种感受叫做热血。

    不时有人从他的身边跑过,向着不远处的老僧冲去,他从雪地里拣起先前落下的朴刀,艰难地撑住自已的身体。

    沧海刀的刀锋刺破积雪。刺进在坚硬的青石街面。

    大师兄再次败了,鲜血从衣袍的破口里向外汩汩冒着。

    他站在中央大街上,佝着身子不停咳嗽,痛苦而且落寞。

    顾余不知道去了哪里。

    老僧继续向前行走。杀死了很多人,震飞了很多人,越过了很多人,无视很多人。步步行来,身后尽是鲜血。

    朱雀大道上到处都是死伤的人群。

    终于在不知道杀死了多少人之后,老僧走到了林忌身前不远外。

    此时在二人之间,只剩下了最后的数百名跑不动的老弱妇孺。

    有老人捡起了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刀与剑。组成了一道人墙站在了林忌身前,拦在了老僧身前。

    老僧神情平静,眼神极为淡然。

    他的眼睛里仿佛有亿万颗星辰湮灭,然后只余空寂。

    令人心悸。令人敬畏。

    在这道空寂目光的注视下,一切都将结束。

    赴死的沧海人,不屈的林家军,伟大的沧海城。千年的有仙山,所有的荣耀与血腥,壮烈或罪恶都将在这里结束。

    沧海城北城在落雪,南城却在落雨,却是同样的寒冷,雨水浸泡着盔甲皮袄,渗进棉衣,直抵身体。显得更加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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