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异梦(一)
廖大亨双手按在书案上,闭着眼睛喃喃自语。这时,他突然把头一转,盯向了他身后的女人。
“惠莲,你们女人心细。你来给老夫说说:若是皇上问起老爷,说蜀世子做了何事,为什么兵比朝廷强,钱比朝廷多,老爷该如何作答?”
“贱妾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老爷那些朝堂大事?若是说漏了嘴,害的老爷满门罹祸,那贱妾岂不是罪过大了去?”小妾假装冷着脸,收拾起盘盏便要离去。
女人恃宠而骄,廖大亨却并不在意。他朱平槿偷一民女而定全蜀,吾廖大亨何妨宠一小妾而全性命?
廖大亨一伸手,便把猝不及防的女人拽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
督抚进京面圣,或许皇帝会做做样子,在平台召见一番。
君前奏对,自然不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翻开大明官史,君视臣如土芥。大臣因为说错了话触怒了皇帝,被公开扒了官袍打屁股,甚至“廷杖立毙”的例子比比皆是。一个大礼仪之争,首辅杨廷和被削职为民,另有左顺门外杖毙朝官十六人。故大明朝官有言曰:
历代公卿之辱,无过于此!
廖大亨的屁股也是肉,打屁股也会疼。不过比起绑到菜市口开刀问斩,打屁股又是小事了。
三百万两银子是个沉甸甸的砝码,但还远远不够。所以,廖大亨要放下身段,丢掉尊严,不顾一切找寻一条万全之策来保全自己的性命和前程。
病急乱投医。即便是他的侍妾,也可以成为廖大亨问计的对象。
不过,刘惠莲说了几句话,立即让廖大亨觉得自己付出点低姿态真是物超所值!
“王府婚丧嫁娶,历来便是长史司之责。郑长史自己不去进京面圣,却撺掇世子让老爷您上京送死。老爷您想过这是为何?”
“那是朱平槿背后安排?”廖大亨的心中悚然而惊,“难道朱平槿真的要借朝廷之手除了老夫?”
仿佛看出了廖大亨内心的惊恐,刘惠莲用指尖轻轻挠了下廖大亨的掌心:
“老爷您千万不要多心,世子爷要除,也会先除了刘之勃!
刘之勃在保宁,逼着王府把占田吐出来;在重庆,把查抄的逆产全部充公。
老爷您知道罗姑娘那见财眼开的性子,只怕现在还在挠心呢!
听说刘之勃最近又在鼓捣什么宗藩士绅百姓一体纳税,说既是一刀切,那为什么宗藩王庄不纳税?
依着奴家看,刘之勃虽说有世子爷护着。但依着罗姑娘的手段,早晚逼着世子爷灭了刘之勃九族!”
刘之勃干的事廖大亨清楚。
刘之勃在重庆府逼着新设的王庄王店纳税,把一刀切砍到了世子和宗藩的头上。同在重庆府的内江王朱至沂已经写了奏折弹劾刘之勃,说他不识大体,缺乏全局意识,请求世子将刘之勃召回成都。
成都府这边的蜀藩宗室也没有闲着,石泉老王与内江王一唱一和,还派出各色宗妇入府游说罗姑娘。
也难怪蜀藩宗室反应强烈。如今蜀藩宗室的产业规模不小,除了肥皂局那块油漉漉的肥肉,还有水泥、钢铁、石灰、矿业、伐木、沙发等收益颇高的所谓新兴产业公司。平白被切上一刀,哪怕只有一成,任谁也会心痛。
廖大亨沉默不语,小妾的嘴巴却没有停顿。
“再说了,没了您,世子爷那里省了一份正师级待遇,却少了您这样一位可以定国安邦的重臣!
您想想,没了您,谁可统领四川文武官员?
马乾?论功名,他举人出身,进士们会服气?论资历,他本官不过夔州知府,连兵备也是署职!
陈其赤,从未见过刀兵战阵,他能领军机处吗?
张法孔,一个糟老头子,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再说他不是亲口向您承认,他已无意仕途,一门心思都在他的傻儿子身上嘛!
老爷啊,放眼四川,这首席军机之位非您莫属……”
廖大亨突然开口道:“别忘了川北龙文光!论功名、资历,他不逊于老夫。龙文光还兼着保宁军区的监军,有军职在身。世子与他交集不多却敢委以重任,可见对他很放心……”
“龙大人是您同年,世子用他还不如用您。再说了,川北镇那帮骄兵悍将……”
刘惠莲的话很对廖大亨胃口。他点点头赞同:
“对!世子要用龙文光压住川北将门,暂时挪不动……
还有一个理由,云南近而广西远,老夫是云南人,这就比龙文光那广西人占了大便宜……”
说到这里,廖大亨及时刹住话头,沉吟许久,这才又开口道:
“朱平槿既然不要老夫性命,那郑安民所安何心?朱平槿为何令老夫与郑安民一同进京面圣?”
“老爷真是当局者迷!”
小妾的媚眼飞快掠过廖大亨的面庞,留下个不屑二字。
“郑安民是长史,罗姑娘想大婚,不找他找谁去?郑安民推脱不了,又想讨好卖乖,这才嫁祸到老爷身上!”
“这蠢货,最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害了老夫,又毁了自己!父丧,斩衰三年,礼也!居父母丧,身自嫁娶。十恶不孝,不赦大罪是也!他郑安民乃王府长史,本有规劝主上之责。愍王薨逝,他尚有处分在身。世子守孝不过一年,这时进京请婚,不是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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