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回大周国去

    凤羽宫一片欢声,落阳宫的宫门却在这两日关上了。

    刘太医年岁太大,前段时间已经告老还乡,如今替上来的赵太医给淑妃问过诊,说是多年积郁,少食难眠坏了脾胃,有呕血之症,已经无法医治了。

    骤然查出绝症,虞澜清还去看过周芷溪,她自己倒是平静得很,还跟她像往常一样说笑,提起魏子善来,还说幸好孩子已经大了,自立府邸,又是个争气的,自己没什么好放心不下的。

    虞澜清却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可再细问下去,又什么也问不出来。

    当初周芷溪刚来的时候,处处针对着自己,像个长不大的小女孩儿,虞澜清那时候就提点过她,不要太过执着,有些别的寄托也是好的。

    原以为有了魏子善她这些年至少过得有滋味一些,却没想到还是这般不珍重自己的身子。

    周芷溪如今整个人沉静下来,咏歌说她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一坐便是整个下午也不挪动一下,想来是在回忆往事,有笑有泪,说着说着,咏歌先掩面而泣,在虞澜清跟前说这些本是不妥当的,可她家公主在大魏本就没有什么能说体己话的人,咏歌给虞澜清磕头,求皇后能够在周芷溪最后的日子里多来陪她说说话。

    虞澜清也于心不忍,入宫十来年,她从不组织嫔妃聚会,更不参加嫔妃聚会,咏歌说周芷溪是最爱热闹的人,被查出症状前,还和后宫的几个嫔妃在御花园里听戏,有说有笑,甚是开心。

    受此触动,虞澜清第一次破天荒的主动同魏离说起这事来,也想在御花园里再办一次茶园会,把孩子们也都唤进宫来,所有人都在,陪淑妃好生再热闹一回。

    魏子善孝顺,晓得淑妃病重,自己在府中大哭过,怕自己当面落泪惹周芷溪伤心,每回去落阳宫探望伺候淑妃用药都尽量逗她开心。

    还能相处的时间不多,魏子善还专门到魏离跟前跪了好几个时辰求了恩典,每天都能准时入宫来服侍周芷溪用药,从前忙的时候总还觉得时间长,往后的日子还很多,真到了和阎罗王赛跑争取时间的时候,魏子善才知道失去一些人和一些东西,都只是在一瞬间罢了。

    因为每天入宫,魏子善到凤羽宫来的时候也多起来,在落阳宫不敢落的泪,不敢说的话,在凤羽宫里都没办法忍住,虞澜清温柔的宽慰总让魏子善痛哭出声,每每拽着虞澜清的手时都在轻微发抖。

    他很害怕。

    每一个对他来说温暖的人,重要的人,魏子善都不想失去,也没有做好失去的准备。

    当年皇祖母走的时候,他年岁还不算大,又因为走得实在突然,自己未曾亲眼看见,所以巨大的悲痛过去,也不算太过难熬。

    可如今是养育自己多年的养母,她的生命每一天都在他面前流逝,天知道哪一天醒来,宫中就传出消息,说人没了。

    这样的心情太过煎熬,魏子善不知道要怎么留住,要怎么挽回,最后能够稍微让自己好受一些的,还是只有皇母后温暖有力的手。

    得到魏离首肯,把御花园的茶园会都布置好的时候,周芷溪已经走不动路了。

    她服用的是慢性毒药,就是为了瞒过魏子善,瞒过所有人,缓慢又充满希望的死去,周芷溪总是笑着,因为她生命的尽头,是魏子善一生的希望,她是笑着往那里走去的。

    魏离特意准许了周芷溪想要穿着大周公主服饰参加茶园会的请求,咏歌给她盘发更衣,因为服用毒药,周芷溪身上已经出现了青紫色的斑纹,脸色惨淡,嘴唇没有一丝的血色。

    她已经不能自己在梳妆台前坐稳,只能用有靠背的椅子支撑,半睁的眼睛只能朦胧的看见自己的轮廓,她抬起手,抚摸过身上熟悉的彩色纹路,笑了笑:“咏歌你瞧,这花样,还是皇兄替我选的。”

    咏歌哭到无声,放下手中的梳子,深吸口气,尽量平静的开口:“是,皇上的眼光向来是准的,公主最爱的便是这一件,这么多年了,依旧保存得很好,公主穿在身上,还和十年前一样,半分改变也没有。”

    周芷溪颔首,光是被咏歌搀扶着站起身,就已经花费了大量的力气。

    轿撵就在门口,周芷溪却坚持要自己走出去,腿上没什么力气,她扶着墙边慢慢摸索,伸手触到门外的阳光,觉得自己冷冰冰的身子突然暖和起来:“今天的阳光真好,咏歌,你看,真暖和。”

    咏歌应下,赶忙唤人来扶周芷溪上轿,轿撵朝着御花园而去,周芷溪仰面躺着,阳光落在眼皮上,像是滚烫跳跃着的火焰,只是周芷溪已经感受不到那样的温度了,只觉得暖洋洋的,有些痒,很舒服。

    “皇后也在么?”

    “是,这茶园会是皇后娘娘办的,特地请了公主最喜欢的那个戏曲班子来唱。”

    “皇上也在么?”

    “是,大家都在,只等着公主到,便开始了。”

    周芷溪在轿撵上轻笑出声,突然睁开眼睛,伸手拍了拍咏歌的肩膀:“从前皇兄也是这么等我的,满皇宫的人都等着我,我却在塘子里摸鱼,皇兄派人来接我,瞧见我衣摆都湿透了,也没舍得说我半句,咏歌,我是不是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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