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认相别

    天明时,思卿一行人远远离开了浔城。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蒙阔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找到他们,而他在外不能久留,很快就得回新安县界去,思卿他们算是暂时摆脱了危险。

    但也只是暂时,谁知道那蒙阔是不是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人。

    浔城一直有蒙阔的人,那儿地方小,目标大,他们天涯海角都能去,浔城却不能回了,当然,还有新安县界不能去。

    他们寻了饭店休息,一夜奔波后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远离故土的茫然,以及突然脱离习以为常的生活的不适应。

    云儿小心翼翼问思卿:“接下来要去哪儿?”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新生”,她还没来得及规划。

    她先前满脑子萦绕的是如何逃脱,现在逃出来了,她就开始满脑子的去想怀安,不知道怀安现在到哪儿了,路上是怎样的境遇,到了之后会怎样。

    还有,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要是他哪一天回来了,他们彼此却联系不上,怎么办?

    她还想到程逸珩,临走前她听到那吴三口……不,是阿阳显然是告发他了,那么他会被怎么处置,他现在无官无职,也没有家人和好友给他撑腰了,他该怎么办?

    还有顾盈月,顾盈月现在……是生是死?

    她的思绪乱成一片。

    身边的向浮开口了。

    向浮的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眼底下一片乌黑,声音带着暗沉沙哑,仿佛只是一夜没睡,他就苍老了数年。

    他对云儿道:“你和你家小姐,是一直跟着我们,还是另谋出路?”

    云儿怔了一下。

    思卿被这话拉出了紊乱思绪,她定定神,开口道:“是,这是孟家的危机,本来你们二人就不应该被卷进来,让你们跟着我们逃命,实在过意不去。”

    云儿静默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二少奶奶,我们跟孟家是没关系,可没关系你们还照顾了我家小姐这么久,这时候离开那是我们忘恩负义,但……我方才又想到,我家小姐这副样子,我们跟着你也是给你添负担,所以,你们要是觉得我俩应该离开,那我们就走,要是觉得能带着,我们就不走,我们也没有亲人了,就想有个陪伴,我其实……还挺能干的,我能帮你照顾承儿……”

    “行,那我们就一起走。”思卿给出肯定的回答。

    云儿松了口气,掏出腰包递了过来:“这钱是二少爷之前给的,我都还你!”

    “既然一起走,钱放谁那里都是一样的,你收着就是。”思卿把腰包推了回去。

    云儿不再推辞,把腰包小心地别好,她思索了一下,又道:“我们不是为了躲仇人吗,咱们找个偏远一点的,人少的乡下住,基本是不会被发现的,而且生活还能有保障,种地养鱼什么的我都会,你觉得怎么样?”

    “我也会。”向浮接话。

    “这个……再说吧。”思卿皱皱眉,是委婉地拒绝了。

    她带着孟家瓷绘的技术出逃,那是怀安用生死难测的离去换来的,这些东西要是陪她一起归隐田园,最后掩埋在黄土中,还有什么意义呢?

    一路的风尘仆仆,在休息过后渐渐卸下,醒来时又是一个黄昏,饭店一楼是就餐区,已过了晚饭的时间,人迹不多,空旷的大厅踩着将要散去的日光,浮起的灰尘略带萧条。

    云儿和姜雅容还没醒,承儿也还睡着,独向浮的房间门大开,人却不在里面。

    思卿下楼来买饭,往后边院子转了一圈,果然看见了向浮,他坐在台阶上,揪着一根枯草,盯着前方看。

    前方是一个杂物间,锁着门,什么特别也没有。

    思卿走到他旁边坐下,他在想什么她清楚得很,可是有没有想出结果,却不知道。

    她问:“阿阳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向浮本来安安静静,听此言秒变暴走状态,“谁承认他是阿阳了,我不认他。”

    “其实他有句话说的没错,身在其职,也是身不由己。”思卿道。

    “身不由己的人多了去了,问题是,身不由己为什么不自知?他但凡有个愧疚的心思,就算当时换过来是他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会生气。”向浮这般说着,手和脚都在发抖。

    以这种方式相认,说起来实在可笑,而相认既相别,又着实可悲。

    向浮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这样的儿子,可内心重创是无法掩饰的,他的确一直存着儿子没死的希望,但在他的设想里,他的儿子应该是田野中淳朴憨厚的农人,还可能是闹市中执笔代信的穷书生,再或者,是码头的工人,饭馆的伙计,茶肆的账房……

    参军,他也想过,但不希望如此,因为太危险。

    被拐卖走的孩子,他没奢望过他会大富大贵,他只觉的他能是那各行各业中一个毫不起眼的辛劳人,本分又平静的过完一生就行了。

    他也没奢望过有朝一日能重逢,人海茫茫,凭什么幸运能落到他头上呢,可是,他还真就是幸运了,他们重逢了,重逢的并不只是那一面,他们老早之前就见过,数次谋面,只是对面不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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