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慧娟,我是不相信命运之说的。可是,有些事情又实在让人说不清。我时常想,如果我父亲不是过于关心我,让慕老师给我当班主任;就算慕老师当班主任,他不被调走;就算他调走,而不是像父亲那样关心我,嘱咐接替他的班主任,也就是你哥哥,让他继续关心我,锻炼我,那么,我现在会在哪里,会是什么样子,会有个什么家,会有个什么丈夫,……结果,关心加关心,就把我送到现在这张床上。”
“你怎么看上他的?”
“我……”林夕梦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星期天的午后,她正躺在床上,杨君曼提一网兜衣物从外面走进宿舍,叫道:“林夕梦,卓其老师叫你。”她一下子从铺上坐起。
她跳下床,走出宿舍,朝办公楼急急走去。她脸忽地燥热起来。卓其正站在阳台上朝她这里注目。
星期天的校园是宁静的,整个办公楼几乎再看不到人影。林夕梦上楼后,卓其领路在前面,她跟在他身后。
她从后面打量他:中等个子,窄肩细腰,极其瘦弱的身材致使他走起路来头部伸向前下方,看起来既像怕羞把脸掩饰起来,又像随时准备发现地面有什么东西似的。
体质多么瘦弱的老师啊!难怪有同学背后称他
“排骨队长”。他实在瘦弱得让人担心他的健康。卓其推开办公室门,让林夕梦先进去,随后将门掩上。
他让林夕梦坐到他办公桌对面一把木椅上。林夕梦低着头,忐忑不安地坐着,为掩饰紧张,不住揉搓两根发辫。
发辫子用一条绿色绸带子扎束,快被揉开了。卓其用钥匙打开抽屉,取出一叠整齐白纸,双手递到她手里。
林夕梦疑惑地抬起头,迎视的又是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子。她迅速低下头,一触到手里的东西,更紧张了,几乎要哭起来。
她没有一丝一毫勇气当他面看这些东西。她把它折叠起来,刚准备放进衣袋,不料,卓其大声说:“不!我要你现在就看!”他神情严肃,口气生硬,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林夕梦吓坏了,极度的紧张使她一时失禁,尿了裤子。她想哭,但不敢哭,只得紧张地把它再打开。
这是一封热烈似火的情书,她只模模糊糊地看到这样几句话:“你,是我最可爱的人,是我最敬佩的人,你是大海上的纱巾,你是光明和美丽的精灵。失望者,从你的身上找到了信心!你可曾知道,我在偷偷地爱你,你是我心中的玫瑰,你永远牵挂着我的心。我,一个普通农民的后代,不爱金钱,不爱地位;我只爱高尚的情操,伟大的美德。这样的人,我愿做她的终身伴侣。呵!我太激动了,心跳得太厉害了,爱慕之情犹如滚滚黄河,翻腾咆哮!当我在梦中看见你的时候,多么想在梦中唤醒你。”林夕梦自己心跳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内心开始了有生以来最激烈的思考,这毕竟是人生中最重大的事情啊。
虽然她崇拜他、尊重他,但没想到此时此刻他就这样向自己明明白白地提了出来。
她羞得几乎想哭。想说,又不好意思,他毕竟是她的老师,她又毕竟是他的学生啊。
这让她如何开口?想不说,他早已站起来,在室内走来走去,等待她的话。
她的心为难死了,矛盾死了。也许这将是她一生中最矛盾的时刻,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真是天无绝人之道!急中生智,她拿起桌面上一支笔,又顺手拿过一张纸,写道:“老师,您真心爱我?”
“哦,”她想,
“这样总比用口说出来好多了。”她仍坐着,等卓其踱到桌边,她把这张纸推到他近前,示意他看。
万万没有料到,卓其看到后立刻暴怒地跳起来,扯着嗓子高声大吼:“这还能是假的吗?!这样重大的事情还能胡来?!”也许,这声音对别人来说,一定会被激怒的;也许,世界上任何人对她使用这种声音,她也会泪流满面痛苦而死。
然而,奇怪的是,她既没有流泪,也没有痛苦,反而感到这声音似乎是那样动听,那样悦耳,那么富有温情。
于是,她又继续写道:“我也在偷偷地爱着您。”这次,卓其看后没有再吼,而是在她的字下边写道:“我永远等着你;我等着你毕业,等着你使用期(注:中师毕业后一年才能转为正式国家干部,这一年内不准结婚,称为使用期)的结束;我永远是属于你的。”
“只要我的生命存在,我就是属于您的;只要我的灵魂存在,我就是属于您的;只要您等着我,我就是您的终身伴侣。”林夕梦写下这些,卓其看完后,站在她面前。
她也只得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双手抓起她的手,紧紧地握住。林夕梦这双纤细的手从未被一个男人触摸过;这一相握,就私订了终身。
“姐,说呀,你怎么看上他的?”
“很简单,”林夕梦想一想,说,
“我班有个女同学叫辛媛,看上一个男同学吴立人,就因为吴立人在运动会上跑得很快,总拿第一名。而我呢,就因为你哥哥那时很用功,一边教学还一边天天自学。”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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