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林夕梦脱掉大衣,把它扔在一边。她去为自己倒满一杯水,在圈椅上坐下去。

    樊田夫拿来一个小凳,在她眼前坐下来,望着她。林夕梦不停地喝水,樊田夫就不停地为她添水。

    直到喝足了,她这才开口:“很抱歉,上午让你跑一趟腿去我那里。因为那时我还不知道马正岩已来报到上班,更不知道你已宣布他为经理助理,所以,我非常抱歉。现在,我来办理一下交接。”她抬手腕看一下手表,又补充道,

    “我大约需要在这里半个小时。”说完,她向樊田夫点头。樊田夫牢牢地盯着她。

    她把写好的交接工程及杂事,一共三张白纸黑字,双手递到他面前。樊田夫盯着她,不动。

    她站起来,把它放到桌面上,还有钥匙及其他一些材料,一并放到桌面上。

    她坐回原处。沉默。僵持。

    “夕梦,你能不能让我谈谈?”他揉着她的手背。

    “谢谢。不必了。”樊田夫站起来。他后退两步,站到桌旁,向她伸手:“夕梦,你过来。”林夕梦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是怕有人从玻璃门看进来才站到那里,他是要用拥抱亲吻来稍微温慰一下她,哪怕一点点。

    “怎么?还有最后的晚餐?”她又看一下时间,然后紧盯着他,恶毒地挖苦道,

    “按通常来说,十分钟**恐怕不够吧?”樊田夫气结了。她还是点头致意。

    “你还是用这点时间看看我列的交接内容,如果还有不明白的地方,我可以为你免费咨询。”樊田夫气急败坏,喘着粗气,在屋内来回走动。

    他的胸部像有一个风箱,把肺吹得

    “呼哧呼哧”地响,声音太大,她听得一清二楚。

    “我是交了,接不接是你的事。我走了。”她继续点头致意并站起身。

    “好吧,你可以走。”樊田夫开口了,

    “但是,我还是要说几句话。”他稍微理顺肺气,骨子里的绝望已使他脸形全变了。

    他努力平息着绝望所带来的刺痛,说下去:“我一直认为,你会与我同甘共苦,携手并肩,干出一番事业。但是,我现在终于知道我想错了。我承认,我太年轻,没有经验,但是,我有抱负,我有信念,我坚信我的事业一定会成功。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有一种被震撼的感觉,感到上天创造这个女人是专为我而备的。从你来到我身边,我越来越证实那第一感觉的准确,认定你就是我事业上所渴望和需要的终身伴侣,就是我生命背后站着的那个女人。可是,现在实践证明,我们之间确实存有差距,并且,这差距太大了。我不得不承认,你不是我理想的女性。”樊田夫最后几句话,把她给噎住喉咙。

    她好长时间喘不过气来。直到她意识到这是激将法,她才缓过气来,回答道:“很好。感觉彼此相同。”说完,她就向外走。

    突然,樊田夫抓起那三张纸一瞬间撕了个粉碎,狠狠地摔进纸篓。他露出凶神恶煞般的神情,紧紧盯着她,仿佛只要她敢迈出这个门半步,他就会剥了她的皮。

    林夕梦恐惧了。她不敢迈出去。她不得不老老实实坐回原处。樊田夫一下子温和下来。

    他坐到她面前,轻柔地拿起她的手,不停地揉握。许久,他痛苦地说:“夕梦,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了一个马正岩,你为什么要这样?”林夕梦见他这样,不再害怕,说:“为什么?难道你真的不明白?真的非要我说出来吗?那么,让我告诉你。在你眼睛里,马正岩是块黄金;在我眼睛里,马正岩是堆狗屎。区别就在这里。我一直找不出你看中马正岩的原因。我甚至怀疑是这样的——同一架磅秤,它能称出一千斤重量,当你放上超出一千斤的重量,它就失灵,然而,当你一斤也不放时,它同样是失灵的……”林夕梦越说越激动。

    一想到马正岩将代表樊田夫的形象出现在周围人面前,她竟又一次禁不住失声哭起来,边哭边说,全然不顾及樊田夫的感受,直到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夕梦,我现在不敢说话。”樊田夫失声哭起来。

    这是一个从来不肯轻易掉眼泪的男人。他参军离开父母家乡的那一刻,两颗硕大的泪珠盈满眼眶,一路上,这两颗泪珠把眼睛都给胀肿胀红,就是没流下来。

    而现在,这位坚强如钢铁般的男人竟失声哭着,泪水像两条小溪般地流淌着。

    她站起来,绕到他背后,擦着他的泪水,让这些泪水滋润进入她肌肤。

    稍微平静下来,樊田夫慰抚着她的手,万分爱怜地说:“夕梦,你为了我受到这么大的伤害。”

    “不!你错了,”林夕梦断然否认,

    “我是为我自己。”说完,她起身坐到桌前,开始找笔,准备重新列一份交接单。

    樊田夫上前抓住她的手,深情地望着她。她笑了,说:“让我留下来可以,但只有两种情况才可能。其一,你杀了我;其二,我们结婚。”他笑了,她也笑了,其一,不可能;其二,马正岩事件与他们结婚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

    她想了一下,说:“首先,我问你,你要我留下来的目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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