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如果苍天怜她,那么,她希望这是一个不再令她失望的男人。她已不再奢望世上会有适合她的男人,她已经没有了再去寻找的气力与信心,因为希望几乎是不存在的。

    不是吗?自从卓其令她失望后,她不是在不停地寻求吗?而寻求的结果呢,还不是一个零吗?

    她在寻求的路途中精疲力竭了。而如果有人知道了她的所为,要么认为她疯了,属于病态;要么认为她道德败坏,玩弄男性。

    而如果卓其知道了,那简直更将是不堪设想的。可是,又有谁知道她的痛苦呢?

    她所苦苦追求的,无非是一个适合她的男人。除此之外,她并没有别的愿望。

    一个适合她的男人,这就足以使她满足了。实践证明,这种愿望是多么奢侈啊。

    晚饭后,林夕梦带着牛牛走出家门,来到校园操场上。刚刚上学几个月的牛牛突然问:“妈妈,您是是俺爸爸的学生?”林夕梦心里一愣,问道:“你听谁说的?”

    “听俺赵老师说的。”

    “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不是跟我说。那一天,俺赵老师跟另一个老师说,我听见的。”林夕梦不放声了。

    牛牛还在那里望着她,不停地问:“妈妈,您跟我说说,是真的还是假的?”林夕梦望着满脸稚气的孩子,知道他已经懂些事,对这件事他早晚也要知道的,便只好说:“是真的。”她感到这个孩子已经能分辨真假了。

    记得牛牛两岁时,在奶奶指教下学会骂她,她忍无可忍,脱光他屁股就是狠狠两巴掌,一边打一边问他再敢不敢骂,牛牛边哭边喊不敢,她问是真的还是假的,牛牛惊吓地望着她老实地回答:“假的。”全家人过来劝阻林夕梦。

    婆婆看到牛牛挨打,声嘶力竭地责怪林夕梦:“林曼儿!林曼儿!这还要紧?长大就好了,俺这些孩子小时候我都教着骂他爹,这不如今都不骂啦?”望着婆母教养出来的这些孩子,林夕梦无言以对。

    但就小姑们与婆母吵架时那种平打平骂不分胜负毫不含糊的样子,就足以让她毛骨悚然的。

    林夕梦很同情婆母。婆母整天蓬头垢面,说话声高,嗓门尖利,吆喝起孩子来,震天动地,四邻八舍不得安宁。

    她养育这么些孩子,而这些孩子时常怒目待她,她也只能忍气吞声。林夕梦第一次走进那个家门时就明白,这个家太贫穷,贫穷得出乎林夕梦的想象。

    而这种贫穷程度卓其并没提前让她有个思想准备的。婆母从来不把喂猪和喂人的器具分开来用,家里所有盆,有几个就盛几盆猪食,什么时候人要用,再临时腾出;要炒菜时,顺手从猪盆里掏出铲子用水一冲就炒菜。

    当林夕梦再用铲子盛菜时,见到铲子上的猪食一缕一块,令人作呕,她便十分婉转地提出人与猪狗的饮具应该分开使用。

    婆母很不高兴,把脸一沉:“谁还不是个庄户人?不就点地瓜面儿?早年连这个也捞不着吃。”这个家一年到头没有请客这回事,他们也从来不到别人家吃。

    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花一分钱的。对他们来说,买吃的是浪费,买穿的是奢侈,买用的是万不得已。

    林夕梦以前只怨恨这是丈夫的小气、吝啬,后来才逐渐明白,这是他家传统。

    说得具体一点,是他父辈血液在他们孩子身上流淌的结果。婆母曾告诉林夕梦,她怀卓其时,积攒十几个桃核般大的鸡蛋,以备坐月子吃,丈夫知道后整天怒目圆睁,骂个不停,让她去卖掉,并骂道:“日您妈,养孩子又不是生病,吃什么鸡蛋?看把你馋死了!”婆母一气之下在生孩子前一天拿到集市上卖掉,甩回丈夫几毛钱。

    牛牛眨着乌黑的眼睛,恍然大悟似的,说:“哦,我明白了。”林夕梦疑惑地瞪大眼睛,问:“你明白了什么?”

    “难怪每次爸爸骂你,你总是不说话,我们班的同学没有一个敢骂老师的。”牛牛极为认真,当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还不住地用一根小手指比画着。

    “牛牛,你去跟那边的小朋友们玩去吧。妈妈累了,在这里坐会儿。”

    “好,妈妈你可别走。”

    “我不走。”

    “妈妈,再见。”牛牛一蹦一跳地跑向那群打闹玩耍的孩子。林夕梦坐在地上,望着牛牛的身影混杂在那群孩子中间,她的视线也渐渐地模糊起来。

    恍惚里,操场上,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孩子,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白色衬衣、天蓝色裤子、白色运动鞋,忧郁地走着。

    但那动人的青春气息依然像挡不住的花香一般,从周身弥漫开来……她努力想分辨出那是谁,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那是她自己吗?不,那似乎已经是另一个人了。只是,她也叫林夕梦,这她知道,分明地知道这就是林夕梦,那双忧郁的眼睛盈满了泪水,正在无助地望着她,并且,朝着她款款地走来了。

    “夕梦!”忽然听到有人叫,林夕梦定睛一看,竟然是读师范时的同学杨君曼。

    她们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见面了。看到杨君曼隆起的腹部,疲倦的面容,林夕梦既喜悦又爱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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