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舍生(四)

    胡翠姑突然翻身压在了杨武平的身上,颤声说:“武平,你要了我吧!武平,我给你生个孩子——”

    杨武平的胸脯起伏着,气越喘越粗。

    胡翠姑把嘴巴凑近了杨武平的嘴巴,继续颤声说:“武平,你要了我吧,武平,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杨武平突然大吼了一声,把胡翠姑掀翻在地。

    他暴怒地站起来,大声说:“抗战没有胜利,鬼子还没有杀光,要你个屁!”

    胡翠姑喃喃地说:“武平,抗战胜利了,武平。我们应该下山去过属于我们的日子了——”

    杨武平的脸扭曲着,吼道:“你懂个屁,抗战没有胜利,鬼子还在山下,随时准备向山顶进攻,还有,山林里偷跑进来的鬼子也没有杀光,我怎么能够当个逃兵,离开梅花尖!我要死守梅花尖,我人在阵地在,我不能走,不能走!你要走你走,滚,滚——”

    胡翠姑不说话了,什么也不敢再说了,她不会离开他,不会!杨武平像一只困兽一样,在山洞里大喊大叫,乱踢着东西,还用刺刀一刀一刀地刺着狼皮。

    胡翠姑的泪水又流淌出来。

    她的心疼痛极了,杨武平每刺一刀狼皮,就像是刺在她的心窝窝上,胡翠姑的心淌着血。

    她十分后悔。

    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

    后悔自己触怒了杨武平,她多么希望他能够安安静静地沉睡,忘记一切让他难过伤心愤怒的事情,这样对他的身体有好处。

    胡翠姑不止一次地幻想着,杨武平能够恢复理智,像刚刚投军时那样清醒。

    其实,胡翠姑已经悄悄地下山多次了,她知道抗战已经胜利了。

    她告诉杨武平,杨武平死活不相信。

    他还要在梅花尖坚守阵地,要在丛林里捕杀鬼子!胡翠姑不敢到山下去找人,不敢告诉任何人,杨武平和她还在迷雾紧锁的梅花尖上,她知道杨武平不是正常人了,让他受到伤害,还不如让他就这样活着,他心里或者会好受些。

    就这样,一直过了几十年。

    胡翠姑最后因为经常受到杨武平的虐待,加上自己的自责,哭瞎了眼睛。

    终于有一天,杨武平彻底的癫狂了,他没有杀死胡翠姑,却把哭瞎了眼睛的她赶下了梅花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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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翠姑又听到了铜锣的声音。

    她循声而去。

    胡翠姑在丛林里跟着他们,他们却看不到她。

    两个村民打着铜锣在前面开道。

    张大头背着张秀秀跟在后面,张大头的后面跟着用担架抬着的钟非和朱未来,走在最后的是两个抬着担架的村民,他们抬的是杨武平的尸体,他的尸体蜷缩着,两手还紧紧地抱着那支擦得锃亮的三八式步枪。

    胡翠姑看不见他们抬着杨武平的尸体,却可以感觉到,她可以闻到他的气味,他死后的气味更加的浓烈了。

    胡翠姑不知道现在躺在担架上的杨武平能否闻到自己的气味。

    她在丛林里一路跟着他们。

    胡翠姑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冷。

    她竟然浑身瑟瑟发抖,她怀疑自己会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变成一坨冰块。

    她的眼前幻化出杨武平端着三八式步枪朝日本鬼子瞄准的情景……

    张秀秀在父亲的背上,有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在她从小到大,父亲没有这样背过她,只背过她哥哥。

    张大头有重男轻女的思想也不足为奇,只是张秀秀多么希望父亲能够像背哥哥一样背她一次呀,如今,张秀秀的这个愿望实现了。

    在巨大的幸福感中,张秀秀突然想到了瞎眼婆婆。

    她现在在哪里?张秀秀的心抽动了一下,莫名地为瞎眼婆婆担心起来。

    她问父亲:“爸,你说瞎眼婆婆有没有回村里去?她会不会有事情?她怎么就没有听到你们的喊声和锣声呢?”

    张大头心情一直很沉重,要不是这三个大学生,这个隐藏在梅花尖的秘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揭开。

    他对女儿说:“孩子,你放心,她会没有事情的,你不要担心。”

    一阵大风刮过迷雾中的丛林,丛林里发出巨大的声响。

    声响中好像包含着激烈的枪炮声,喊杀声……

    还有一个女人悲凄的哭声。

    那浓得化不开的雾就像是硝烟一般,充满了硝烟浓烈的刺鼻的味道。

    他们都停住了脚步,惊讶地站在那里,前面两个打锣的人也住了手。

    过了十几分钟,梅花尖的山林才重新寂静下来,那笼罩梅花尖山林的浓雾像是在慢慢地散去。

    张大头神情冷峻地大声说:“把锣敲起来!走——”

    前面的两个村民重新敲起了铜锣,铜锣声在山林里回荡。

    ……

    铁索桥那边聚集了许多人,他们都是村里的老人和妇女儿童,他们在七嫂的带领下,在这里焦虑地等着亲人们的归来。

    沈鱼鱼也在人群中,她和七嫂站在一起。

    沈鱼鱼的心同样十分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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