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年

    工人做完一箱货要码在木质卡板上,一层一层往上码,一般要码到四五层。那个孕妇码到第三层已显得困难,雅看着很是于心不忍,于是她巡检到她身边时便帮她搬箱子,后来她索性全搬了。孕妇大概以为是雅应该做的,从此只管做不再搬箱子了。随着她肚子越来越大,后来就没见她来上班了,应是回国了吧。

    随着那个孕妇的离开,车间又来了个五六十岁的越南婆婆。她身形瘦削,五官清朗,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个麻利的人。可能是她年纪有些大了吧,又是初次干这些活,虽然看得出她很卖力很紧张,但手脚还是有些僵硬。加之她听不懂中国话,所以她有两次把不良品装了箱。领班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脾气急躁易发火。她犯前两次错误时,领班已咆哮着说再出错让她走人。

    雅每次经过她的工作台,见她脸颊绯红额头冒汗,看得出她竭力想做好这项工作。雅于是对领班说她工作很卖力,内心里希望领班转变对她的看法和态度。领班却淡淡地说:“我不会要她的。”

    那天吃完晚饭,一位老员工经过她的工作台,发现她又把不良品装了箱,遂报告了领班。领班马上气势汹汹地赶过来,指着她说:“你马上给我走人!这里不要你了!”她尴尬地笑笑,迟疑了一下便转身走了。想到她这个年纪还背井离乡,远离故国故土来打工却惨遭辞退,雅心情沉重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第二天中午到食堂吃饭,听到做饭的女师傅对财务吴小姐说:“……她来吃饭了,我说没做你的饭,她就回去了。”做饭师傅是根据财务小姐每天报的人数买菜做饭。雅断定她是说越南婆婆,就对她说:“我今天中午的饭不吃了,给她吃。”做饭师傅看着雅说:“不是我不让她吃,是没做她的饭。”

    越南工人的工资是厂里打到带他们来的中介老板帐上,再由中介老板发给这些越南工人。越南工人的工资本就比中国工人低,再经过中介老板抽走介绍费,工人的工资就更低了。越南婆婆初来乍到,身上不知带钱没?既便身上有钱,可她又不会说中国话,到了超市或商店,怎么能让老板听明白她想买什么呢?

    厂里人都知雅平素只吃菜不吃饭,既使盛米,也只盛一勺匙的米。他们常说雅一天吃的米不及他们一顿吃得多。雅素来不吃早餐,可既便只吃午饭和晚饭,雅也不过是保持体重而已,并没有减下一斤肉来。倘雅一天三餐都吃的话,她会很快胖起来。所以,对她来说,要想减肥,一日一餐即可。在北京打工时,有段时间一天只吃一餐,那个月瘦了好几斤。同事调侃她好养活,吃那么少,穿得也不讲究:休闲装运动鞋是她的日常装扮。

    雅让一个越南小男生去喊婆婆下来吃饭。小男生很快便一个人回来了,他说:“她不来。”雅于是起身盛了满满一碗米,把她钵子里的菜扣到上面,递给小男生说:“你把饭端给婆婆吃,晚上让她下来吃,我家近,我回家吃。”越南小男生端着饭上楼去了。楼上即是员工宿舍,楼下是食堂,在这里吃住倒是蛮方便。财务吴小姐见雅把自己的饭给了越南婆婆吃,就对她说:“他们老板和我们签有合同的,不在这里做事了就不管饭了,和他们老板打过电话了,让他过来把人接走,可他还不来。”雅没做声,心想:越南婆婆的老板若一直不来,婆婆怎么办?她岂不是要挨饿吗?婆婆被辞退已是够可怜了,再没饭吃,她可怎么办?

    想到这儿,雅对做饭师傅说:“越南婆婆只要没离开这儿,我的那份饭就让她吃吧,我家近,我回去吃。”雅不能理解的是,做饭师傅怎么能轻易就对越南婆婆说出没她的饭了,一个食堂,总要有点剩饭剩菜吧。越南婆婆早上已没吃饭了,她的那些家乡人为什么不去过问一下她呢?雅倒是很挂心她,越南婆婆被辞退已经够悲催了。这也是她人生履历上的一次蒙羞啊:远离祖国家乡,在异国他乡遭遇辞退,回国了怎么对亲人诉说呢?为人女为rén • qī 为人母甚至已是为人祖母,回去怎么对他们说这件事呢?这已是心上深深的伤痕了,现在还面临着吃不上饭,何其惨!雅越想心情越沉重,喉头有紧涩的感觉,泪花盈起的雾气迷蒙了双眼……

    雅愿尽自己一点绵薄之力,给越南婆婆带来一丝温暖。越南婆婆很可能此次回国后便不会再出国打工了,她应会想起此次打工便心有余悸:外面的世界也有冰寒也有冷漠。雅希望自己是她心里的一丝光亮 ,一丝温暖,身在异国他乡也能感受到一颗温暖的心关注着她。

    晚上,雅到食堂想对越南婆婆说:“你尽管下楼来吃饭,我的那份饭留给你,直到你老板来接你回去为止。”可她搜遍了食堂也不见越南婆婆的影子,她的碗筷整齐地放在橱柜里。于是,雅对一个在这里打工有一年多的越南妇女说:“你去把那个婆婆叫下来吃饭。”雅以为这位妇女在中国一年多,应是能完全听懂中国话,事实是她不能完全听懂。

    没一会儿,越南妇女下来了,身边跟着一个拿着大碗的小男孩。这是个长相清秀的小男孩,外表看起来顶多十三四岁的样子,越南的年轻人普遍看着显小。雅对那妇女说:“你叫错人了!我是说叫那个越南婆婆。”越南妇女愣怔了一刻明白了雅的意思,她说:“她走了!”原来,越南婆婆的老板下午来了,把她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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