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校长的谈话(上)
陈浩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当然,也还有另外一层原因。”老者话锋一转,神色渐渐变得郑重,“山洞里的封印,你见到了……是苏妲己。”
听到这个名字,陈浩的肩膀骤然一僵。
山洞里的画面瞬间全部涌回脑海,雪白的九尾、鲜红妖血,还有最后锁链重新缠上她身躯时,那双盛满绝望的狐瞳。陈浩攥紧手心,指节泛白。
“是她。”陈浩的声音压得很低,喉咙微微发涩,“莫云出手杀了我,谭安茹和曼琳在旁边旁观。后来他们没有杀掉苏妲己,选择再次加固封印,把她又关回了那座地宫里。”
陈浩抬起头,直视校长的双眼。
“所以,你为什么要封印她?”
老者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可以看见校园里面往来穿梭的学员身影。
“那一处锁妖大阵,是前人留下来的。我没有资格直接决定,放或者不放。”
陈浩没有说话。
“这便是我身为校长的两难,我没有审判过往的权力,却必须承担守住当下的责任。”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高校学员们的喧闹还在持续,可落在陈浩耳朵里,已经变得十分遥远。
他垂在身侧的手依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轻微的刺痛不断传来,勉强拉着他的思绪,不让自己完全沉溺在那种无力感之中。
“责任。”陈浩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嘲讽,“所以无辜者,就该为安稳买单?”
老者缓缓走回来,重新坐回桌后的椅子。木椅受压,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我并没有说这是正确。”老者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只是现实大多时候,并不会给我准备一道两全的选项。”
“没有两全,就一定要牺牲其中一部分人?”
老者的指尖停在桌面上,叩击的声响就此消失。
“不是一定要,可一旦选择打开封印,所要付出的代价,不会由我一个人来承担……现实世界毫不知情的百姓,他们没有理由卷入这场纠葛。”
“所以就把代价全部丢给苏妲己,让她不能见天日?”
这话不是提问,办公室的空气沉得压人,窗外操场上的喧闹依旧隔着玻璃窗传进来,两种声音割裂得很鲜明。老者坐在椅子上,望着面前的少年,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剩一层深深的疲惫。
“我知道这件事并不公平,但作为人类,我们应该先保护同类。”
这句话很实在,实在到让人找不到可以直接驳斥的漏洞。保护同类,本就是大部分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可地宫里面那一双浸满绝望的狐眼,一遍一遍在他的脑海当中闪烁,挥之不去。
“先保护同类。”陈浩低声复述,视线落在桌面木纹的缝隙上,“于是所有的不公,就可以被‘生存’这两个字盖过去。”
“成熟一点,陈浩。”校长淡淡地反问道:“你认为苏妲己被关在那里真的无辜吗?你可知她千年以前杀了多少人?”
桌面投下的阴影落在陈浩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那些在地宫之中见到的画面,和千年前流传下来的故事,在脑海里发生激烈的冲撞。他没有办法直接说出“她完全没有杀过人”这句话,史书与传说摆在那里,不会轻易被个人的所见抹除。
“我不知道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陈浩的语速很慢,声音保持着压抑的平稳,“我这辈子没有活在那个时代,我亲眼看见的,只有现在。”
说着,他伸出手,指节微微抬起,在空中虚虚一握,像是又触到了那些冰冷沉重的锁链。
“我看见锁链勒进她的身体,我看见她眼里的绝望。过去的罪孽,的确该算。可惩罚,应当有终点。一座没有期限的地牢,算得上审判吗,还是单纯的囚禁?”
老者靠在椅背上,目光凝定在少年的身上。
“陈浩,我知道你有百里荒芜的部分记忆……你好好想想,你们千年以前都做了什么。”
陈浩的动作顿住,虚抬在半空的手慢慢落回身侧。
百里荒芜,这个名字像一块冷冰的石子,猛地砸进他混乱的思绪里面。一部分破碎、模糊的画面自记忆深处浮上来,那不是属于陈浩自己的人生,是属于另一个灵魂残留下来的碎片。烽火,倒塌的宫墙,漫过台阶的血色。
那些记忆很淡,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抓不真切。
“碎片而已。”陈浩摇了摇头,眉头紧紧拧起,“我分得清楚,那不是我的经历。”
“可那些碎片是真实发生过的。”老者的声音放得很平,没有逼迫,只是陈述,“你感受得到里面的杀戮,感受得到当时席卷人间的dòng • luàn 。苏妲己身在那局当中,手上沾满了鲜血,这一点不会有假。”
“就算手上真的沾过鲜血。”陈浩抬起头,目光很执拗,“难道永远的囚禁,就是唯一的答案?犯下过错,可以赎罪,可以受罚。但锁在地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连一个申辩的机会都不给,这已经脱离了赎罪的范畴。”
老者轻轻叹息一声。
“世间的普通人不需要听她的申辩,千年来流传下来的印象已经定型。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面,她就是祸国的妖狐。一旦她重见天日,不需要她动手,恐惧本身就会掀起新的fēng • bō 。”
“所以就要顺着世人的偏见继续关着她?”陈浩的语调稍稍抬高了一点。
“不是顺从偏见,是规避灾难。”老者向前微微倾了倾身子,手肘抵在桌沿,“我们身为人类,赌不起她出去后是否会大开杀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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