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老吴低低地打着伞,但却不知该从哪个角度倾斜伞面,才能挡住这没有方向的毛毛雨。才走了一会儿,他们两个人的头发和衣服都已是湿漉漉的。

    “不如把伞收起来呢。”水虹说。

    她仰起头,伸开双手,像托着承露盘的金铜仙人,享受着雨雾的滋润。她又扯下围巾、解开衣领,让这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雨雾飘进她的颈项,滋润她的肌肤。她深深呼吸,让自己的五脏六腑再多吸纳一点江南水汽的清凉和湿润。烟波浩渺的太湖、悠然宁静的小河是养育她的美、她的柔韧、她的梦幻的另一个母亲。她将会永远感激她的恩泽。“再见了,我美丽的娘家。”水虹在心里默念着,那一刻她忽然真正感觉到了心酸和惜别的滋味,离别的泪水从面颊,流融到天地间蓬松的雨雾中去了。

    老吴放慢了脚步,犹豫着说:“水虹,舍不得离开小河吧?我担心你到那个寒冷干燥的北方,你的皮肤会失掉光泽和透明度的。南方的花草在北方总是养不好的。你会习惯那里的生活么?还有周由……他能永远像我这样爱你么?我……我真是放心不下你……”

    “我只要这几年,我并不想给以后一个万无一失的保证。我不喜欢永远这个词,未来总是变化莫测的,正因如此,生活才不会像一潭死水……”

    “我是指周由……你为他放弃了安逸舒适的家庭……”

    “不,你不了解周由,他是一般人看不懂的一幅画。尤其是那种理智型实用型的人,恐怕很难理解他,事实上,他也为我放弃了许多许多……”

    老吴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泪水,说:“不过,万一……万一你在北京过不惯,万一你想回来,我会说服阿秀和我离婚的,吴家的门依旧为你开着……”

    水虹心里涌上几分感动,不由轻轻挽住了老吴的胳膊。她很想对老吴说,很多年来,她始终生活在被男人追逐、自我防卫的恐惧之中,她一直渴望着自己能有一回主动出击的经历、盼望着任由自己来主宰命运,不管那迷宫般的长廊尽头,那开启的窗户和房间里,等待她的究竟是福是祸。为此,她渴望着放弃优越的生活,冲出这幽闭她禁锢她的小楼。她已在这舒适安宁的环境中呆得太久,就像江南每年持续过长的梅雨季节,再不把自己扔到阳光中去曝晒,连她的心都要发霉长毛了。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生命似乎还来得及重新开始。她企盼着充满风险的种种动荡,财富对于她已失去诱惑,甚至,她向往贫穷和落魄,期待着在一无所有的绝境中,去搏击去重建,真正展示自己的魅力……

    但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她望着老吴,委婉地说:“我是舍不得家乡的雨雾,它很美,可惜它遮住阳光的时间太长了。我好像更喜欢北方晴朗的天空。不过,等这场fēng • bō 慢慢平息以后,我会回来看望你和阿霓的……”

    巷口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下,一辆老吴弟弟公司派来的奥迪车,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为了避人眼目,老吴特地关照将车停在离家远些的地方。濛濛细雨中,小车无声地启动,向着上海方向急驰而去。水虹回过身,用纸巾擦了擦后窗玻璃上的水汽,久久回望着苏州城迷离的灯光和塔影,渐渐隐没在夜幕和雨雾里……

    水虹的心随着车行,开始向前跳动。她盼望着快到上海,早些见到已焦急守候在那里两天两夜的周由。老吴将亲自把她送到周由手里,完成一种类似从冬季到春天的交接。然后,她就将和周由一起飞回北京。就像那架巨大的波音客机,她和周由将是托着气流、划破白云的两扇平行的机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