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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说穿了就是一口锅,安在谁家的锅头上就是谁家的。这锅要是一拿走,这家人就没得饭吃了。

    女人一生独独不能做的,就是因了东家饿死西家,哪怕东家有一千个好,西家有一千个不好。毕竟老天爷是先把你安到西家的呀。

    好了,现在不用愁了,他死了,死了我总能走了吧?于是,餐风宿露的,不分昼夜的,走。直把双脚都走破了,把星光都走暗了,祁连山,才哗地到了眼前。

    那一刻,吴嫂眼里,不只是泪,是血,是比血还浓的东西。

    那个人就站在血中。那血是种药种出的,那血是盼她盼出的。那血,也是别人斗出的。天下这么大,咋跑到哪都躲不开一个“斗”字?

    还好,她算是及时赶到了,若要晚来几天,怕是连见血的机会都没。

    是她亲手掩埋了刘药师,一辈子不敢往坟地走的吴嫂,居然千山万水跋涉而来,就为了给一个人斩一口穴,就为了双手捧着土,把一颗心给埋掉。

    不,埋掉的,只是这人的肉身子,心,她带着,一路带到了西沟。西沟坡下二婶那座孤院子里,她守着这颗心,又坚持了五年,最终,才把它带到了二道岘子。

    ……

    起风了,风把往事吹得哗啦啦响,满岭遍野都是。拾粮再次给喜财叔磕了个头,一步比一步艰难的,往青石岭牧场走。

    药。

    一眼望不到头的药。覆盖了青石岭,也覆盖了西沟。

    谁能想得到,孔杰玺当初这个计划,真就能把青石岭跟西沟连起来,真就能把青石岭变成全国闻名的中草药基地。

    想不到啊。

    想不到的,还有这种药的人,还有这扯不断理还乱的一层层关系。

    县长顾九儿来到西沟时,正赶上狗狗给牛牛张罗着娶媳妇。五十岁的狗狗看上去还是那么精神,那么有色彩,岁月的风风雨雨仿佛没在她脸上划下一道痕,更没在心里留下任何阴云。如果不是脚底下绊了孙子,你压根想不到她已经五十。

    人跟人,就是不一样。

    县长顾九儿倒是老得快,猛看,就像是狗狗她爹,可惜狗狗不记得爹的样。

    “老了,一晃就给老了。”县长顾九儿叹道。

    “老个啥,我看你这心劲,还能活个三五十年。”狗狗边缝被子边说。

    顾九儿笑笑,一个月前他也娶了媳妇儿,玉蓉现在正学着当婆婆哩,没跟他一道来。

    “那边,都弄好了?”顾九儿问。

    “弄好了。”狗狗说话还是以前那样,干净,利落,不喜欢沾泥带水。

    狗狗要给牛牛娶的,是东沟何财主最小的孙女,也就是大梅最小的丫头。这门亲事一开始遭到不少人反对,认为牛牛娶何家的丫头不合适。狗狗骂:“老娘娶的是媳妇儿,能做饭能生娃的,啥叫个合适啥叫个不合适?老娘看着长大的,能走眼?”

    真的走不了眼。何家出事后,英英和狗狗都有意要把大梅几个娃接到西沟,但那几个娃像是一夜间猛给长大了,哪也不去,紧紧地抱在一起,抱成一股劲,大的带小的,小的帮衬大的,硬是自个把自个拉大了。单凭这点,狗狗就觉得该娶。

    “拾粮呢,娃在他名下,不能老让他撒手不管。”顾九儿道。

    “不管我还轻闲,一管,又是个乱麻窝。”狗狗快人快语。

    正说着话,拾粮来了。刚进门,还没跟顾九儿打招呼,骂就出来了:“老妖婆,缝那么红的被子做啥,还嫌张扬得不够啊?”有时候,拾粮只能用这种瞎诈唬的方式,来打破他跟狗狗之间的尴尬。

    “嫌红,我还嫌它不红哩。”狗狗边说边把被子收起来,进厨房做饭去了。她心里,似乎没拾粮那么多的疙瘩,或者,岁月的风早把这些疙瘩吹平了。见了拾粮跟英英,该怎么说话还就怎么说话。偶尔的,夜深人静,想起往事了,她就笑叹一声:“也好,这样也好,总比他俩过不到一起好。”

    拾粮带着顾九儿,进了自个的家。

    顾九儿这趟来,找拾粮有事,大事。

    眼下拨乱反正了,国泰民安了,上面有人又重视起青石岭来。昨儿个省里来人,给顾九儿安排了一项重大任务,要他组织力量,把青石岭种药的经验总结出来,在全省推广。还说如果有可能,要组织人员,编一本药典。

    “这可是件大事啊,你种了一辈子药,总算,有人要承认你了。”

    “我要他承认做啥?”拾粮耿耿的,一点不领顾九儿的情。这人,越老越跟水二爷像,神像,话像,甚至走起路来,都有点像。

    “你少听他的,他不写,我写!”一旁哄孙子的水英英突然插话道。

    “你写,你个老妖,有本事你写。”拾粮半是小看半是玩笑地说。

    “写就写,当我不会啊,好赖我还上过一阵子夜校,识的字比你多。”

    这倒是实话,当初沟里办夜校,玉蓉就是老师。一开始让拾粮学,结果他听不上半袋烟工夫,就给睡着了。气得水英英抢了他的座:“你瞌睡我不瞌睡,你见了字就跟见了仇人,我见了却亲,我学!”于是水英英进了夜校,你猜咋着,水英英学得出奇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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