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水英英知道拾粮的心思,他是怕见何大鹍。自从拾粮在岭上撑起一片天后,东沟何大鹍便常常追悔,说自己这辈子,最失算的就是把拾粮让给了水老二。拾粮听到后,心里就有了负担,好像自己做了对不住何大鹍的事。水英英见拾粮为难,也不强求,两人说好住一宿,第二天在西沟桥头见。

    水英英前脚走进何家,后脚就后了悔。跟水家的冷清和败落相比,何家简直是另番天地。财主何大鹍自从当上保长,家里天天宾客盈门,热闹非凡。马超更是对何大保长寄予厚望,隔三间五,就要到东沟巡视一番。来了,吃住都在何家。何大鹍对马家兵,更是热情相待,脸上早已看不出当年对待查满儿等人的那副凶蛮,好像,马超是他走散多年的亲兄弟,杀鸡宰羊还嫌不热情,还要拿出多年窖藏的青稞酒,招待他的部下。

    这一天,马超正好在何家。水英英进门的时候,姐夫何树槐正在宰羊,看她步履蹒跚进了院,也不对她高高隆起的身子表示惊喜和关心,而是颇为败兴地说了句:“英英来了啊,快去厨房,你姐忙不过来,你去搭个手。”

    姐姐倒是连着惊了几嗓子,还扑上来,要摸她的肚子,被水英英轻轻呵斥住了:“院里人多,甭羞我。”大梅吐了下舌头,一把拉她坐下,问啥时有的,怎么也不跟她言喘一声?水英英说,再有两个月,就要生了。

    “一准是儿子,我看不走眼。”大梅异常兴奋。姊妹俩在厨房一边干活,一边拉家常,就把天拉黑了。

    夜里,大梅跟英英睡在了一个被窝,上屋里传来喝酒声,马超自己不喝,但他支持手下喝。何大鹍毕竟老了,不是对手,很快便被马家兵灌得爬到猪圈里吐起来。何树槐接替老子上阵,没几下,也让灌醉了。英英听不惯这种声音,烦躁地说:“吵死了,早知道你家这样,我就不来。”

    大梅暗着脸说:“我也破烦,可破烦又能咋,公公非要拿他们当贵客,我也没办法。”

    “换了我,非把他们赶出去。”英英恨恨地说。

    “又不知天高地厚了不是,他们是你能赶得了的?”

    一句话,忽然就掀腾起往事,睡在姐姐怀里的英英又想起青石岭被冯传五霸占的那些日子,想起黑夜里一次次伸向她的那两只手……

    第二天,英英早早便离开了何家,她实在看不惯何家一家对马超讨好巴结趋炎附势的样子。大梅把她送出村口,她硬让大梅回去,说一会儿拾粮就来。大梅本还想多陪她一会儿,男人何树槐的声音已响在了村巷,家里又来客人了。

    活该这天要出事,拾粮本可以早一点到达桥头的,坡下二婶的胃病又犯了,等把二婶的疼痛止住,再往桥头赶,不幸就已发生。

    马超在桥头布了两个哨兵,昨天他们经过时,两个哨兵撵兔子去了,没碰上。水英英一个人往桥上走,两个哨兵就堵住了她。水英英一开始还不把哨兵当回事,说她刚从何保长家出来,何保长是她亲戚。两个哨兵嘿嘿地笑,其中一个贼眉鼠眼瞅她半天,说:“是何保长家亲戚啊,贵客贵客。”等发现两个哨兵对她心存不轨时,就已迟了。

    两个哨兵原来是喝了酒的,昨晚吃了兔子,又从何家抱来一坛子酒,蹲在桥头新盖的哨房里喝,喝得太多,这阵还没完全醒过来。看水英英的目光,就有点醉眼朦胧。也怪水英英打扮得太惹眼,沟里身怀六甲的女人,哪个敢像她这般穿,如果不是腆着大肚子,让谁看了都像刚过门的新媳妇儿。两个哨兵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地盘查她,后来,后来就动起了手脚。水英英刚骂了一句,其中一个就赏给她一耳刮子。水英英哪受过这等辱,立时,就放野了嗓子,如果不是身子太过笨重,拳脚说不定都使了出来。

    水英英的野劲激起了两哨兵的兽性,两哨兵本来是想沾点小便宜的,说几句荤话,顶多也就在屁股蛋子上摸两下,过过干瘾也就放她过去了。她一骂,两个哨兵反而起了歹心,连推带搡将她往哨房里逼,水英英岂能让他们得逞,相互扭打中,一个哨兵提起了枪,冲她肚子上美美捣了一枪把子。水英英只觉肚子一痛,蹲在了地上。两哨兵不甘心,硬把她弄进哨房,其中一个竟率先脱起了裤子。水英英一看两畜牲要来真的,顾不得了,一脚踹翻那个脱裤子的,从哨房里逃出来,冲桥这边跑。身后另一个哨兵在追,水英英边跑边喊人,但空荡荡的西沟,哪有个人影?

    水英英是逃脱了魔掌,没让两畜牲得逞,可,她也闯下了大祸,过了西沟桥,再往前跑,一块石头恶毒地绊了她一下,她摔倒了,等挣扎着爬起身,就发现,地上多了鲜红的一摊血,再细一看,自个两条裤腿里,全是血……

    孩子没了。

    55

    青石岭一荒就是三年。这三年,峡里峡外发生了很多事。有些事能提,有些事,真是不能提。

    红军西路军真是越过了黄河,向西挺进。可那能叫挺进么?马家兵像是早早布好了口袋,等着红军来钻。刚过黄河,恶仗便打了起来,三天三夜,马家兵凶猛的枪炮声阻断了红军前行的步伐,西路军算是遇见了硬骨头。后来才知道,西路军这次西行,多少带点无奈,战争毕竟不是那么好打的呀。等到了平阳川,可怕的一幕就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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