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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来了。

    第一趟药走得相当平安。尽管事前司徒雪儿和古浪方面都做了最坏的打算,也做了最周密的部署,但,担心的事儿一件也没发生。黄羊销声匿迹,尕大也像是让秋风卷到了峡外,青风峡以出奇的友好和宁静,为送药的马队道了平安。紧跟着要送第二趟时,平阳川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黄羊和尕大过了黄河,投奔延安去了。司徒雪儿自然不敢松懈,命令冯传五他们严加看护。

    月明星稀,这样的夜晚是很不适合往外送药的,司徒雪儿却赌了一把,越是不能的事,她越想成功,这跟她的爱情一样。到现在人们还很少知道,司徒雪儿是一个拥有爱情的女人,只不过,这份爱情,死在了过去某个日子里,埋葬在一个叫黄花岗的地方。司徒雪儿所以到凉州来,说穿了,还是寻着这份爱情。当然,这是她内心极为隐蔽的秘密,外人是很难知晓的。

    司徒雪儿这次没能赌赢。

    就在马队走出青石岭正要大踏步地东去时,从姊妹河拐弯处,黑压压的森林里,突然杀出来两股人马。这两股人马杀的真是时候,当时护送马队的国民军刚刚掉转头,冯传五的人也返身进了青风峡,跟随马队前行的,剩下不到十人。因为一出了峡口,就是明堂堂的大道,也就是司徒雪儿所说的绝对安全地带,这样的地带,黄羊和尕大是断然不敢出没的。

    但他就给出没了,而且,不费一枪一炮,连马带药,全到了人家手里。

    司徒雪儿还没来得及叫嚣,更让她气绝的消息到了。

    青石岭让尕大掠了!

    冯传五带着人马回到青石岭,已是第二天上午,太阳映红着整个山岭,平静的山岭令冯传五内心里生出一种接近自豪的东西,想想在岭上的这些年,他也为党国建了不少功。可随着脚步越来越接近水家大院,他的不安便渐渐浓起来。等进了院,冯传五就惊得不只是想喊了。

    院里,空空如也。已经打了包准备随后运走的中药不见了,藏在后院草棚里的珍贵的药材也不见了,不只如此,留守在院里的四个兵娃也不见了。冯传五正在大呼小喝地四下找寻,厨房里突然奔出拴五子,一条坏了的胳膊垂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司令,司令呀……尕大……尕大……”

    “尕大咋了?”

    “掠了,全掠了!”

    “人呢,院里的人呢?”

    “全捆了。”拴五子抬起左胳膊,指着后院两间柴房说。

    冯传五奔进柴房,就见水二爷、水英英还有拾粮他们,全让绳子捆着,嘴里塞了棉套,脚上拿一根细草绳相互拴着。一看没自己的人,冯传五奔出来:“我的人呢,我的四个人呢?!”

    拴五子猛地跌坐在地上,一条胳膊捶着双腿:“司令啊,没了,没了啊——”哭喊中,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手臂慢慢垂下来,指住岭上的窟井。冯传五带人奔向窟井,就见,四具没头的尸体横陈在里面,血,差点打窟井里溢出来。

    这可是他四个最忠心的弟兄呀,其中,就有不久前才打老家过来的堂弟。

    “头呢,头走了哪?!”冯传五一把撕住拴五子,仿佛,是拴五子害了他们。

    “提……提走了,说……说是要……示众。”

    “啪!”冯传五狠狠搧了拴五子一耳光,抱住头,号啕在山野上。

    等把水二爷他们放出来,更响的骂,就炸在院里。“冯传五,你个王八羔子,不是说有你的保护,青石岭就是太平的么?冯传五,老子一年的药,白种了,全让抢了,抢了呀,你狗日的咋个说?!”

    水二爷的骂声中,狗狗吴嫂搂成一团,哭了个恓惶。这一场惊,差点把月月给吓死。等哭完,狗狗猛地跳起来,不容分说就给了拴五子一巴掌。

    这一巴掌,猛就给绝望和恐惧中脑子接近一片空白的冯传五搧出一点点思维来。他睁大眼睛,傻傻地盯住拴五子。

    拴五子被他盯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就做出一个想跑的动作。

    拴五子自打右胳膊被一枪废掉后,就成了闲人。护药队自然再没他的份,一条胳膊坏了,还能拿枪?冯传五说不能。念他是为自个废的胳膊,冯传五又说:“往后,你就在院里岭上的转转,能做点啥,就做点啥。”

    拴五子啥也做不了,也不想做,整天,就在怀念他的胳膊。一看见两条胳膊健在的人,他就来气,可院里都是两条胳膊健全的人,拴五子这气,就大得不得了。水二爷怕他气出病,有一天就冲他说:“拴五子啊,人不能老在气中活,俗话说,人比人,活不成,驴比骡子驮不成。这样吧,你去藏区,替院里看看白牦牛,工钱,照给你算。”

    水二爷这样安排,是真心替拴五子着想。一个人老是怀念自己失去的东西,是很容易怀念出病来的,这点上水二爷有教训,教训大得很。你看他现在,压根就不再想让冯传五和曾子航拿走的银子,也不想自个那条瘸腿。人嘛,啥时节啥活法,房上也能活,地下也能活,不见得非要活得比人高,关键,自己得活出心劲来。拴五子没的,正是这心劲。

    要说,院里的白牦牛,压根不用人专门去放。青石岭的白牦牛,平日都是赶到深山里,也就是藏区,跟藏民们的牦牛伙在一起。藏区草好,再说有成片的森林,还有马牙雪山,那才是白牦牛真正的家。年头赶出去,年末,想看了赶回来看一眼,让它们认认家,不赶也无所谓,反正,不会少掉一头。有时,赶出去二十头,能给你回来三十头。水二爷让拴五子去放,内心里,还是想给他一条活路,人不能自个把自个困死,到雪山高原去转转,对他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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