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地里的人先后都到水二爷那里吃午饭去了,人一走,狼老鸦台就静下来。狗狗每天等的就是这时候,只有这阵,她才能跟拾粮哥说上会话。可这死人,话也像是让母老虎吓尽了,问他三句,回不了一句,话就那么金贵,多说一句把你少掉了?
狗狗背地里一直管水英英叫母老虎,每每生了气,她会母老虎母老虎骂上几十句。这阵,她又望着远处水英英的影子,开始骂了。骂着骂着,突然转向拾粮:“你倒是说话呀,贼把气偷了还是咋?”
拾粮呵呵笑笑,不理她,没法理,她问的那些话,拾粮真是没法回答。
可她还是问。
“昨儿夜,是门板还是炕?”
拾粮哪能回答,她死追着问,问急了,拾粮气气地道:“门板。”
“跟谁撒气哩,又不是我让你睡木板,活该!”
她嘴一鼓,装出很生气的样。
拾粮弄药的手,忽然僵住了。
这是个秘密,不该让别人知道的秘密,偏是让狗狗这死丫头知道了。知道了还不算,一次次的,非要往实里落,仿佛不落实,她就不甘心。
拾粮扔了手里的猫儿抓子,前走几步,蹲在草疙瘩上生起气来。他在生狗狗的气。
狗狗撵过去,一把提起他:“我不要你蹲,就要你跟我说,说啊!”
“到底说啥么?”拾粮满脸涨红,生怕这拉拉扯扯的动作被人看见。狗狗却不管,死搅蛮缠的样像是把拾粮往绝境上逼。拾粮一把甩开她:“我说,我说还不行么?”可等了半天,拾粮说出的,却是:“你再敢提这窝心事,我一辈子不理你!”
“就提,偏提,你睡一次我提一次,谁叫你没骨气。”
一个骨气,把整座山都说哑巴了。拾粮踟蹰地离开,蹲在远处的山梁子上,心里,忍不住就响起爹常哼的小男子出门:
“一根儿的竹竿儿一十二个节,
小男子出门一十二个月,
刮了一场冷风下了一场雪,
不知道我小男子的冷和热。
好出的门儿不如呆在家,
不出那个门来就活不下,
在家的人儿三辈大,
一出门儿就是孙疙瘩。
孙疙瘩倒也是不打紧,
打紧的是我小男儿的心,
谁都说我在金里睡来银里滚,
哪知我小男子的心上开窟窿。
白天黑夜的我没命地苦,
一天一天找不到回去的路,
想起我窑洞里受寒的爹和母,
恨不得一头把天撞死。”
狗狗这边,也是久长的无声,每每拾粮哥这样,受痛的还是她自己。无数个夜里,她蹲在星空下,眼望着南院,心里,如刀绞似的痛。
“太阳那个出来一点点红,
照住南山雪压城,
松树的林廓点到儿点,
松枝梅吊起金包一条龙。
一打小男子出了我的门呀,
一山的松柏半山空,
月亮上来两点点红,
归住那房沿儿要端成。
乌木的椽子上点到儿点,
茶房儿上来金包一条龙,
一打小男子出了我的门呀,
一间的房子半间空。
银灯那个照上了三点点红,
照住那个窗台子土装成,
松花枕头上点到儿点,
结婚的被窝上金包一条龙。
一打小男子出了我的门呀,
一床的被窝半床空,
桌桌儿上来四点点红,
照住那个炕沿儿双端成。
阳头筷子上点到儿点,
菜菜儿上来金包一条龙,
一打小男子出了我的门呀,
壶儿里没酒留不下个人。
镜子上来了五点点儿红,
照住那个模样儿粉妆成,
自打小男子出了我的门呀,
少淡颜色我少擦粉,
少淡颜色我少擦粉……”
正午里,山坡上,弥漫着小男子出门伤心的声音。
37
夜,黑腾腾地压下来。夜总是来得那样及时,那样不可抗拒。拾粮心里,是最怕这夜的。他宁愿一生不要这黑夜,那么,他将是幸福快乐的。
黑饭一吃过,拾粮就不是白日里那个拾粮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好像被什么挤压着的人。他在院里东磨磨,西蹭蹭,该做的活抢着做,不该做的争着做。但活总有做完的时候,做不完的,也让夜挡在了明天。拾粮站在院里恨了会天,天让他恨得一眨眼一眨眼的,像是不敢把黑洒下来。最后,他还是恨不过天,院里的人都进了屋,水二爷的目光,已打墙头上爬过来三次,再不进屋,怕是水二爷的脚步,就要走过来了。
屋是套间,去年开春,水二爷就将南院这半边隔给了他们小两口,还把两间小房子打通,说过去是英英一个人,现在多了双脚,地就显得窄边。拾粮心里,却是苦不堪言。不打通,他还能抱着被窝上别的屋睡,这一打,就把他分房门儿另睡的路给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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