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利禄乡绅求社籍 受名号党魁比先贤(二)
那文士面色微变,干笑道:“复社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嘛!怎么竟有了看家护院的?让开让开,咱家可不想动粗,只想与这四位先生说说话儿。”他轻轻抖开折扇,随即合拢上,朝上指点,扇柄上那块双螭纠结状的苍玉扇坠跳动几下,神情泰然,似是并未将他们二人放在眼里。
陈子龙见他目空一切,怒喝道:“你是什么人?复社大会容不得你撒野!”突施擒拿手,抓住他的手腕,便要发力将他举起抛下台去,却听钱谦益急声阻拦道:“不可鲁莽!且听他有什么话说。”
陈子龙闻声,忙将手腕一松,与喻连河点头会意,闪身到一旁,暗地戒备。喻连河低声道:“小心此人那几个随从。”陈子龙登时醒悟,看那几个随从引路的行迹,想必是深藏不露的内家高手,急忙下台招呼人手多加防备。
文士拱手道:“拜见四位先生。”
“你是……”钱谦益迟疑着问话,猛然想到极似昨日云岩寺净室之中的那人,当时虽在黑夜,也未掌灯,但借着星月之光,依稀可以辨出与眼前此人的身形无二,那一口带着京白的口音稔熟得有些刺耳,他几乎脱口而出:“难道他曹化淳要來搅局么?”
曹化淳嘻嘻一笑,说道:“牧老也不必费心动问,似我这无名小卒,也不值得说出名号。我也不是复社中人,只是偶然路过此处,赶來助助兴开开眼。本想看看名满天下的复社名士都是怎样出众的人物,哪里料到却领教了不少自吹自捧的功夫。只是复社的马屁功还不够精纯,不如搬出锣鼓箫笛,或敲或吹,再放开喉咙高唱:两张夫子,德侔天地,威震寰宇,古今无比!如此排场,才觉热闹好玩儿,也不枉了做一回圣人的声威!”
“你……”张溥霍地站起身來,却又强自忍耐着坐下,说道:“这位仁兄还是以姓名见告的好!”
复社正在如日中天,哪个不尊?众人见他年纪甚轻,不过黄口孺子,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大的來头,竟敢如此羞辱张溥、张采二人,真是老虎颌下捋须,各觉骇然。曹化淳笑道:“那咱从命就是。在下姓曹,号止虚子,普天之下,并沒有几人知晓贱名,比不得两位人人景仰,不少人都在家中设下神位,早晚拈香叩拜。”
瞿式耜性子本來就刚烈,听他话中多含讥讽,厉声问道:“哼!止虚子?想必是个虚名。你既不敢以真姓名示人,足见心怀鬼胎,是有意來捣乱了?”
“你真是高抬咱了。咱沒读过几天的书,字认不得几箩筐,怎敢到这里买弄,岂非自取其辱?”
“那你与复社有仇还是有怨?”
“复社中人想谋得一面都难,哪里会有什么仇怨。”
“那你口口声声诋毁复社,却是为何?”
“是为了给你们提个醒儿。”
瞿式耜冷笑道:“我们岂敢劳动大驾?”
“咱是自愿來的,并沒有向各位讨要舟车费。”
“那你是要我们洗耳恭听了?”瞿式耜鼻中恨狠一哼。
“咱是一番好意,听不听就由你们了。”曹化淳看了钱谦益一眼,说道:“牧老是这里的尊长,您老人家不会以为咱是恶人吧!”
“自然、自然。你既巴巴地赶來,足见热忱。请讲请讲。”钱谦益擦了擦额头的热汗,忙不迭地点点头,全沒有了刚登台时雍容闲雅的气度。
“咱的话不多,只有八个字:莫谈国事,休起纷争。”
瞿式耜反唇相讥道:“看來老兄的名号当改一改了,换个和事佬如何?”
“咱哪里有那个本事?不过,若真能如此,世间倒是少了不少是非。”
“大丈夫沒有是非善恶,何以立身于世?那与猪狗之类有什么区别?”
曹化淳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之色,反问道:“咱倒要请教请教,若执着于一时是非,那就是大丈夫么?”
瞿式耜不提防他如此反问,这些道理平生不曾想过,一时语塞,竟觉得无从辩驳,大是窘迫,怔怔地不知如何对答。张溥见此人机变百出,饶是瞿式耜本做过户部给事中,本以言辞犀利多辩见长,也竟给他驳得哑口无言,大觉诧异,冷冷说道:“这位兄台年纪小了几岁,想必沒有见识过魏忠贤那些阉贼奸党的秽行,你在这里逞口舌之利,竟将复社与阉党相提并论,是何居心?”
曹化淳摩挲着扇坠儿,嘻嘻笑道:“咱只是看着有趣,想來天下不管做什么事,都少不了有人抬轿子捧场,不然一个人唱独角戏,也太无味了些!”
“自古正邪如冰炭,复社与阉党势不两立,当年东林前辈誓死抗争……”
“好啦好啦!咱生得虽晚,可不少事也听说过。咱倒要请教了,这你争我夺的,到底为了什么?”
“为朝廷、为皇上。”
曹化淳摇头道:“假的假的!实在不值一辩。其实不管阉党也罢,东林也罢,都是为了争权夺势,这说白了,还不都想着自家说了算?”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若君子无权了,那些小人鼠辈便会越发放肆无行。”
“那也未必。你们复社自称小东林,还沒掌过权柄,可见识过东林党人掌权的不止一个,他们如何了?还不是排斥异己,呼引同类么?以致孤立于世,横遭打击。当初他们若与魏忠贤联手,未必会有阉党的肆虐,也不会有那么多东林党人的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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