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锋芒借机别首辅 访名妓夤缘识仙姝(二)
张溥沿着河边弯曲的小巷,迤俪來到一座青漆大门前,正是掌灯时分。这归家院果然气派非凡,一水儿的青砖瓦房,连檐起脊,庭院深阔。门前上百盏红灯高挂,直通院内。富商公子、游子过客带着小厮,往來如梭,门外却并无一人招呼迎客,但院内呼酒送客之声不绝,与丝竹笙歌夹杂在一起,颇为诱人。张溥心里暗赞:看來归家院的名头越发响亮,门口已不必像一般的妓院招揽客人了。张溥进门,直奔院内的十间楼。十间楼是归家院最为高大华丽的楼阁,也是归家院色艺双绝的女校书的寓所。楼总三层,越往上姑娘的身价越高。每层之中又各据《千字文》的次序分出等级。才进大厅,早上來一个伶俐的知事丫鬟,嫣然问道:“大爷要到几号房?”
张溥几年前曾与徐佛有一面之缘,在此厮守盘桓数日,如今归家院已今非昔比,哪里说得上什么房号。那丫鬟见他踌躇不定,笑吟吟地说道:“大爷想必是老客了,自然有早相识的姑娘,我领大爷去。请问大爷要找的是……”那丫鬟瞧着张溥的脸色,两眼眨个不住,越发显得明眸善睐。
“我要找徐佛。”
那姑娘脸色微变,回道:“大爷,我家妈妈早已不接客了,大爷还不知道?”
张溥微微一笑,颇为自负地说:“我來了,她自会接的。”
“你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她岂会不见!”长三扬起眉毛,虚张声势地一甩胳膊,神情颇为滑稽。
那丫鬟微愠,冷脸说道:“大爷想是慕名而來,小婢实话说与大爷,每日來寻妈妈的不下数十个,若说也是有情有意的人,只是妈妈年事渐长,早决了这些念头。大爷若看得上别的姑娘,任凭挑选,不然就请回吧!”
长三在一旁挢舌道:“吓!开妓院的也学江湖中人金盆洗手么?可真是天下奇闻,自古姐儿爱俏鸨儿爱钞,怎么送上门來的生意却不做了?”
丫鬟冷笑道:“你嘴里放干净些,归家院的规矩你们想是还不知道,可心的,沒有银子,这里的姑娘照样笑脸相迎。不如意的,就是金银堆成山,想取乐子耍威风也难。”
张溥见事情要僵,忙瞪了长三一眼,赔笑道:“姑娘,你不必听他胡说。我是徐佛的故友,今日路过此地,特來见她一面。”
丫鬟脸色不见一丝和缓,依旧敷衍道:“不巧了,妈妈不在归家院,小婢也不好教大爷空等,改日再來可好?”
张溥见她精灵鬼怪,伶牙俐齿,以为她借故推脱,沉了脸道:“我好言好语的,你却要耍刁蛮。再不去通禀,我可教我的书僮满院子喊了,看她出不出來?”
“你敢?”丫鬟睁大杏眼,怒叱道:“还读圣贤书呢!沒有见过你们这般不要脸的,枉污了这顶头巾!”
张溥见她娇嗔的模样,不怒反笑:“你看我敢不敢?长三----”
“小的在呢!”
“去租面铜锣來,在院子里來回喊上三遍,就喊:徐姐有客了。”张溥摸出一锭大银,甩与长三。
那丫鬟急得眼泪汪汪,朝里喊道:“你、你好无赖!爱姐姐,快來呀----有人要生事!”
“是谁这么歹毒?”随着一阵脚步声响,楼梯上下來一个绮淡雅净的丽人,年纪十四、五岁的光景,中等身材,一袭藕白色窄袖长衫襦,飘飘如云中仙子,施施然走到长三面前,问道:“你叫长三么?”
长三点点头,那女子冷笑一声,说道:“你这名字好怪,似是我们青楼姐妹的后人,那姐姐想是位在下等,才盼着将來能做一回长三。不对、不对,看你如此地狠心相迫,又不似一路人。想是一个泼皮的赌棍,终日骰子、牌九儿不离手,给儿子取名也免不得俗,看作一张牌了。”
长三正自惊叹那女子的美貌,不想这般刻薄的话竟从她口中说出,气得连连大叫道:“你胡说!你胡说……”他本待骂那女子:你爹才是赌棍,你娘才是**呢!只是给她的神采震慑了,觉得这般污浊的话在她面前骂不出口。
张溥听那女子出言伤人,不屑与她纠缠,转身道:“你这丫头这般刁蛮,归家院徐佛创下的名声就要给你们毁了。若是徐佛如此,不见也罢!”
“读书人动辄摇头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其实不知那些君子更难伺候,一身头巾气,只认自家的道理。我看你们哪里是妈妈的什么故交,不过是想來生事的!”那女子负手围着张溥、长三走了一圈,上下不住打量。
“你看我们像上门讨债讹银子的么?”张溥摆摆宽大的衣袖。
“那既是故交,怎么还想动用敲锣喊街这般下三滥的手段?”
“只要徐佛出來见我,自然不必用了。”
“妈妈不在家。”
“你不必一齐合伙儿骗我,我只想问问她若不想见我,说一声不字,我自会掉头而走,不必这般推脱。”
“妈妈当真不在。”
“何以信你?”
“你看妈妈门前的红灯不是一直沒亮么!”
张溥抬头望了一眼,果然徐佛的门窗一片漆黑,显然屋内无人,但他京师之行,实在有许多话语要与红粉知己倾诉,当下厚了脸皮,穷追不舍地问道:“去了哪里,方便见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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