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赈灾节流裁驿站 偿债银逼门难豪杰

    “刘懋上这个条陈也是有私心的。”钱龙锡脸上露出一丝诡笑,“两位怕是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吧!”

    “什么缘由?”李标见他笑得奇怪,将公文放了,拉把椅子也坐了细听。

    钱龙锡道:“刘懋与云南道御史毛羽健交情极厚,他奏请裁减驿递也是替毛羽健出气。”他取茶吃了几口,接道:“毛羽健极是惧内,他媳妇是个出了名的悍妇,远近闻名。今年毛羽健由知县征授云南道御史,有意趁机躲她,便独自一人到京赴任,却又不耐床衾冰冷,讨了一房小妾,那女子出身青楼,感念为她赎身脱籍,一意逢迎,使出无数的风流手段,毛羽健好不快活。不料,他数月远离,媳妇又是青春年少的,难免思念,也不发封书信,竟自带了丫鬟从湖北公安一路乘驿递进京來寻,进门见那小妾十分妖冶,大骂她狐媚惑夫,当下不由分说,上前便抓花了脸。那小妾忍耐到毛羽健下朝回來,本待教他做主出气,哪知他吓得不敢进门,一时想不开,竟投井死了。他听说出了人命,急忙回來,哪知媳妇仍放他不过,罚跪了一夜。毛羽健敢怒不敢言,便迁怒驿递,上折子力陈驿递之害。皇上因已有旨了,并未理会,刘懋有心为他助拳,乘机奏请,不想赶上陕西赈灾,合了皇上的心意。”他娓娓道來,有如市井瓦肆说书的艺人,韩?、李标听得入神,不想驿递的裁减竟会缘自两个争风吃醋的妇人,各自暗觉好笑,摇头叹息良久。

    刘懋既得了钦命,便大刀阔斧地裁减起來,人夫、马匹都依十裁六的通例,大江南北一概遵行。哪里想到却苦了那些驿卒,平日里银子拨得宽裕,驿卒用得多,往來差使也多,本來衣食无忧,再伺候好了差事,老爷们欢喜时赏些吃酒耍子的散碎银子,日子十分安逸。如今人手不需那么多了,差使也少了,裁减回家的愁着吃食,留下当差的也断了财路,手头再难活泛,也是叫苦连天。那些养马的农户更是凄惨,本來替驿站养马能落些草料和粪肥,驿站裁减了银两,便拖欠着喂养的草料钱,那些农户签了契约,不能将牲口退回去,又怕饿死了吃上官司赔不起银子,只得四处哀告着借贷了喂养,眼见着马骡瘦了,每日不住地唉声叹气,心焦得不知道要苦捱到几时。

    陕西延安府米脂县有个银川驿,处在城南门大街馆驿巷内,距城门不过数箭之遥,并不大的一个所在,坐北朝南的两进院子,驿丞署、驿仓、把总署、公馆院、马号、驿具房等一应俱全。正值隆冬季节,升高的日头吐着淡淡的白光,往日马铃声声飞尘滚滚的驿站变得异常寂静,朔风吹得悬挂在厅前的那对“驿”字的白色灯笼左右上下摇摆飞舞。将近晌午时分,驿站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二十多个背着行李的青衣汉子低头叹气地从里面出來,恋恋不舍地一齐出了南城门,互相叉手抱拳拜别,三三两两地散开走了。

    一个身材粗壮高鼻深目的大汉回首望望高大的城门楼,独自向西下了官道,北折而走。沒走几步,便听后面有人喊道:“李大哥,你将差事让与了我,要往哪里投奔?”

    大汉回头看看背后跑得气喘吁吁的少年,苦笑道:“有甚投奔处,还不是回家营生?”

    “你、你还回李继迁寨?”

    大汉点点头,眼里竟是无限的凄楚,口中喃喃道:“唉!当年身穿邮服,腰挂火印木牌,骑着健马,往來传递,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何等热闹痛快!便想老死在此了,哪里想得到竟这般快地裁减回家了。好在我还有个家,三间东倒西歪的房子也强似你这沒了爹娘的娃子。”

    “大哥回家有嫂子照管,小弟却影单身孤的,留下也沒有多少乐趣。”少年登时大觉伤神。

    大汉摇头道:“照管什么?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几岁的女娃子,哪里顾得过我來?还是咱们一起逍遥快活!”

    “哥哥还有哥嫂至亲,一大家子人好不热闹。”少年满脸羡慕之色。

    “早已分家各自过活,哥嫂一年也不走动几回的。”

    “李大哥,昨夜小弟听人商量说要投奔那些造反的绿林好汉,却不知哪个最好,争执不休,拿不定主意。大哥,你说投奔哪个好呢?”

    大汉道:“只要能有口饭吃活得了命,王子顺、王嘉胤、高迎祥、王左挂、不沾泥、王大梁,还不一个样?”他说着神色不禁黯然,仰天叹道:“八岁时父亲送我到私塾读书,想要混个出身,光宗耀祖。先生给我改名自成,表字鸿基,期望我自立自强,成就一番事业,可读了八年的书,还不是落得连个人生计都难?我堂堂一个男子汉,本该纵横四海,挣些功名富贵,荣耀乡里,如今我两手空空的,有什么脸面回去?你且好生当差,攒些银子娶个婆娘,也好有个知冷知热的。将近年关了,别忘了到父母坟上烧些纸钱磕几个头,免得他们在阴曹无人祭奠饱受冷落。”

    几句话将那少年说得泪水涔涔的,忍不住呜咽起來,少顷才擦一把泪道:“李大哥,小弟便在驿站等你,到时沒了活路,要投奔哪个咱们一齐去,跟着你也好有个照应,免得被人家欺负。”

    李自成摸摸那少年的头道:“好!你且回去,到时我自会喊你同去的。”二人拜别分手。

    日头偏西,李自成到了家,媳妇高氏一身青布衫蓝布裙,抱了四岁的女儿欣喜地迎出來,便要整治饭食,自成看看被烟熏得乌黑的墙壁,拦道:“不必忙了,昨夜的散伙儿酒吃得多了,还不甚饥饿。我多日沒有回來,这冷锅冷灶的,你们娘俩想是受了不少苦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