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投缳尤家店 白衣人吟唱桂枝儿
魏忠贤将他拉起,一把搂在怀里,叹道:“孩儿,你竟这般铁了心地不知死活,咱家就成全了你。如此下场,你可恨咱家?”
李朝钦脸上竟露出一丝喜色,急忙回道:“小的能陪爷一辈子,自是福分,小的欣喜都觉不及,哪里有什么怨恨?到了阴曹地府,小的依旧这般地伺候您老人家。”
“好孩子,好孩子!”魏忠贤摸着他的头,面色悲戚,似是极为感慨,长长地叹口气道:“想想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咱家身旁來來往往有多少人,不料到头來却只落了你一个。也是天意,你就为咱家送终吧!咱家一生沒有儿子,只有一女,早已嫁人,侄子倒有几个,眼下又不在身边,就收你作儿子,正了名份,黄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李朝钦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魏忠贤唤他起來,含泪道:“不必再拘那些俗礼了。别人做爹爹的都是为儿女谋些富贵荣华,咱家却竟将儿子一块去死,心里好生不忍,实是惭愧得紧!咱家往昔何等的尊荣,不想却连累了孩儿。”
李朝钦道:“爹爹既不愿受辱,孩儿也不想偷生。孩儿即便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不会有爹爹的富贵,世间不过如此,有什么值得贪恋的?”他似是想得已极明白透彻,脸上竟有些凛然不可侵犯的神色。
“哈哈,不过是一场春梦罢了!”魏忠贤凄然一笑,两泪交流,哽咽道:“孩子你去找些绸缎來,咱家死也不可太过随便,胡乱寻根绳子不雅相。”李朝钦拭了眼泪,悄悄出去到车上找來一匹白绫撕成两条大带,搭到房梁上,打好了死结,跪下磕了头道:“爹爹,孩儿先走一步,在望乡台上候着爹爹。”
魏忠贤起身道:“还是爹爹先走。”
“那孩儿就再服侍爹爹一次。”
一会儿,屋里沉静下來,那盏小小的油灯依然燃着,将二人高挂的身子映满了半个墙壁,外面的风雪呜呜地吹个不住。
屋门轻轻地开了,白衣人闪身而进,见他一动不动,粲然一笑,骂道:“狗贼,你也有今日!”随后一口气将灯吹熄了,退了出去。
天刚放亮,刘应选听后院马嘶骡鸣,起身穿衣,脸也沒净,推门出來,不仅吃了一惊,好大的雪!足足有半尺上下厚。好在雪已住了,朔风还在呼呼地刮着。他缩着脖子,活动了几下手脚,在屋檐下迈步四下查看,见厨中炊起,伙计们在院中吱吱呀呀地踏着雪忙碌着,有的喂骡马,有的打扫院里和车上的积雪,轻步往來,低声说着话儿,怕惊醒了屋里的客人。尤克简一眼看到他,忙用手撩着棉袍的前襟,小跑过來笑道:“刘爷起得恁早,这大雪的天气,干冷干冷的,道路都封了,怕走不得呢!想是小的与爷有缘分,老天替小的留您老人家呢!”
刘应选被他一说,想起奉旨押送的日期,隐隐生出几丝不悦,鼻子里哼了一声,骂道:“你这混账狗才,满口胡说!爷要急着赶路,正在心焦,你却说什么留客不留客的,要咒大爷么?滚!”说着,照他屁股上一脚,将尤克简球一般地踹出数尺远,头上的帽子落了,露出光秃的头顶。尤克简沒想到拍的不是地方,敢怒不敢言,一手捂了痛处,弯腰捡起帽子,喃喃而退,刚转过身,却被人撞了个满怀。他心里窝火正沒处发泄,见是厨房烧水的小伙计,抬手一掌,叱骂道:“你他娘的奔丧么?这般沒眼睛地乱撞,还不快给各房的大爷送热水洗脸去?”
那小伙计惨白着脸,瞪着两只眼睛呆呆地看着他,竟似被打愣了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尤克简气急,反手又一掌,“白日撞见鬼了,这般傻站着?还不去干活!”不料,小伙计仍旧站着不动,惊恐地望望背后,哭道:“掌柜的,不怪我,不怪小的呀!”
“什么不怪你?你不好好干活,倒是东家错了,不该打你?”尤克简越发生气,灶下另一个小伙计道:“尤掌柜,小的方才分明听到咣当一声,想必是他送热水不小心将瓦盆打了,不怪他却怪谁?”
“不是、不是盆打了,是、是屋里死了人!”小伙计又回头惊恐地看了几眼。
“什么死了人?你这小杀才沒由來咒我尤家,快去账房支清了工钱滚蛋!”尤克简住了手,却气得哆嗦起來,“我怎么对不住你,看你可怜,给你口饭吃,你竟这般恩将仇报!”
“小的怎敢咒您老人家?方才小的到里院的上房送洗脸水,见房门虚掩着,敲了半晌的门,喊了数声,里面却沒丝毫的动静。小的还以为客人早起出去赏雪了,推门一看,我的天爷!房梁上吊着人呢!死了、死了两个,舌头伸出一尺來长,真如戏台上的吊死鬼一般,小的吓得失了魂,哪里还顾得了什么盆子、热水的。”小伙计跪在地上,弯曲着伸出两个手指,两眼哀哀地仰望着,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几个伙计见他越说越离奇,白日撞见活鬼一般,哪里相信?有意调和,忙放下手中活计围拢过來,一边拉扯他离开,一边赔笑劝解道:“尤掌柜,他平日里也老实着呢!青天白日的,莫不是魔症了,中了什么邪?在那里胡乱说道,掌柜的自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那尤克简兀自不依不饶道:“你这小杀才,早起便这般胡说,想是成心坏咱店里的生意,若不是大伙儿为你担待,看不剥下你的皮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