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爵位权臣求退路 刺仇敌青衿藏铁椎

    王朝用见他出言恶毒,便要挥拳飞脚,魏忠贤喝止道:“不可伤了他,一个小小的白衣青衿沒什么名分,也就弄弄口舌罢了,还能将天说裂将地说塌?扯破了喉咙又能如何?”略略端详青年书生片刻,见他面目清秀,眉宇间隐隐有股英气,大睁的双目几欲喷出火來,样子显出几分凶恶,愠声道:“你这ru 臭方干的小子若是有种,就说出背后的人來!”

    青年书生冷哼一声:“什么背后背前的?苍天后土教我來杀你这禽兽!天下凡是想生吃你这阉猪肉喝你这阉猪血的仁人志士都是爷爷的弟兄同党。”

    魏忠贤气得几乎笑出声來,不屑道:“哼!你这狂妄的小辈,凭你一柄铁椎就想奈何咱家?真是不自量力!”

    青年书生高声道:“当年张子房为天下除暴秦,悉出家财,募力士持百二十斤铁椎击嬴政于博浪沙,误中副车。今日苍天无眼,只将你的轿顶砸了,也是人生憾事,但爷爷足可与古人一起流芳百世,只是便宜了你这老贼!”

    “咱家与你何仇?”

    “不共戴天。”

    “咱家沒有见过你,如何不共戴天?”

    青年书生厉声道:“你这阉猪shā • rén 无数,哪里会个个记在心上?你如今要问,爷爷偏偏不说,要杀要剐,随你动手,多问也是无益!”

    魏忠贤压住怒火,左手一挥道:“搜他的身,咱家不信查不出这娃娃的底细!”锦衣卫上前将那书生浑身上下摸了一遍,从衣内贴胸的地方搜出几张皱巴巴的白纸,王朝用取过來看,见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还有几处用朱笔涂抹批改过了,首行端正地写着“太极图讲义”五个大字,次一行写着“余姚某某某某”数字,最后四字大概是为汗渍浸透,字迹涣漫,无法识认,忙回道:“九千岁,这厮想必是浙江余姚人,却不知道他的姓氏。”

    魏忠贤烦躁地摆手道:“那就先将他押到诏狱,交给许显纯审问,必要将他的身份查实。”锦衣卫答应着便要过來捆绑,一阵急急的马蹄声自林中传來,一匹火红的龙驹飞也似地窜出,马上一个黑衣大汉,用黑巾遮了脸颊,只留了两只眼睛,手中拿着一条长长的皮鞭,众人都以为书生來了援手,急忙将魏忠贤护了。那马上的大汉如风般地來到切近,果然将手中皮鞭一抖,灵蛇般地向魏忠贤击來,众锦衣卫忙用刀來隔,不料却隔了个空。那大汉声东击西,将皮鞭往怀中一撤,顺势将那书生裹起,左手一接一托,将书生轻轻巧巧地放到马背上,双腿一夹,那马箭一般地跃出,眨眼之间,已跑出数十丈以外。几个动作兔起鹰翻,一气呵成,电光火石一般,众锦衣卫待要追赶,已是不及,眼睁睁看着二人穿过树林,绝尘而去。魏忠贤跺脚道:“命田尔耕多派些人手,必要抓住这两个贼人。”

    极乐寺墙倒垣颓,一派衰败的景象。正殿里神像的金漆彩绘多有脱落,班驳晦暗,难以想见往日的繁华兴盛。殿檐的廊柱上拴着一匹火红的胭脂马,浑身上下湿粼粼的,殿内神案下青衣书生与那黑衣大汉兀自在喘息。书生上前谢了汉的救命之恩,那大汉并不推辞,泰然受了,问道:“你是哪里來的?怎么敢独自一人行刺魏贼?”

    青衣书生心存疑虑,便想透过黑巾看清他的相貌,略一犹豫,大汉催道:“直说何妨?”

    “小弟以为兄长必是当世的豪杰,怎的不敢以真面目见示?”青衣书生反问道。

    大汉一笑道:“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不会瞒你。”

    青衣书生不再勉强,说道:“小弟乃是绍兴府余姚县通德乡黄竹浦人氏,……”那大汉不待他说完,打断道:“老弟可知道贵庄的一个大忠臣?”

    “敢问乡贤名讳。”

    “姓黄,上尊下素,表字真长。”

    青衣书生听了,泪如雨下,呜咽难言,大汉急问道:“黄御史可是出了什么事?”

    “家父已被魏老贼害死了。”

    “你是黄大人的公子?”

    “小弟黄宗羲,家门遭此不幸,又不能手刃仇人,实在有辱先父英名,惭愧无地。”

    大汉点头道:“两年前令尊大人奉皇命赴陕西巡视茶马,咱本想前去拜见,后來听说刚刚出了都门便被削籍免官,回了余姚老家,远离了京师祸患之地,怎么也会遭陷害呢?”

    “兄长难道沒听说过七君子案?”

    大汉摇头道:“咱在的那个地方极为偏远,人迹罕至,哪里会知道什么消息。”

    “兄长是如何识得家父?”

    “咱与令尊大人并未谋过面,但令尊仗义执言,对我家主人有救护之恩。他是如何被魏贼害死的?”

    黄宗羲长叹一声,缓缓而言,语调极是沉痛,“去年家父回到余姚,先是闭门不出,每日督促我与宗炎、宗会兄弟三人习练时文制艺,哪知魏老贼岂肯放过家父,早派了东厂的坐记番子日夜打探,那些番子无法进入我家,以为我家仇恨魏老贼,日夜寻思计策于他不利,便风传家父心怀怨恨,意欲谋反。家父为洗脱罪名,令谣言不攻自破,不得已泛舟河湖,笑傲山林,邀朋作伴,饮酒作乐,不料却中了东厂番子的奸计,正方便他们监视跟踪。恰好有一次正遇到苏杭织造李实乘船游湖,他是个爱慕虚名的蠢材,到了山水名胜、人文渊薮之地,也想附庸风雅,知道家父大名,便盛情相邀同船吟赏烟霞。家父至诚,情知他官居二品,又沒有什么大的劣迹,不好推脱,也就奉约赴会。一连几次,不料便有了传言。”黄宗羲说到此处,才觉到右脚隐隐作痛,忙直伸了,用手不住揉捏,歉声说:“兄长面前,小弟失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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