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旧臣朱由检封敕 哭先帝客印月出宫(二)

    魏忠贤本來沒有读过什么书,也不识几个字,听得如坠五里云雾,茫然无知。李永贞忙解释道:“西汉武帝刘彻年间,有个诙谐机智的人物名叫东方朔,有一年,刘彻的ru 母犯罪当死,明日将赴刑场,ru 母登门去求东方朔,东方朔便授以奇计。临行将别之际,ru 母请见刘彻最后一面,见则痛哭,刘彻犹未起怜悯之心,ru 母拜别刘彻,一步一回首,顾盼流连,依依惜别,东方朔在一旁大喝道:‘兀那婆子,还看什么?难道圣上还要吃你的奶吗?’ru 母悲戚难忍,泪眼婆娑地回望刘彻,东方朔又大喝道:‘兀那婆子,不要痴想了,圣上如今业已长大成人,贵为天子,如再发病自会有年轻貌美的妃子伺候,哪里还需你这老乞婆顾念侍奉?’刘彻听了,想起往日的情景,禁不住泪下沾襟,唤回ru 母,厚赐财物,命她回了老家。此之谓以情动人而致法外开恩,往往立收奇效。”

    “崇祯并非刘彻,奉圣夫人也非崇祯ru 母,如何打动?”魏忠贤仍觉不解。

    王体乾似问似答:“那就要找人再写一篇《长门赋》了。”

    “爹爹所虑极是。当真要找人再写一篇《长门赋》,如今那里去找司马相如?奉圣夫人也不是陈阿娇呀!”周应秋附和道。

    王体乾见魏忠贤沒有领会,干咳一下,慢声细语地说:“当年汉武帝刘彻看好了他姑母的女儿陈阿娇,誓言若得阿娇当金屋储之。后來他做了皇帝,果然将阿娇立为皇后,但阿娇一直沒有生下一男半女,又嫉妒别的宫妃得宠,遭汉武帝废弃,囚在长门宫中,悲苦愁闷,梦想回复以往的日子,便找到当时的辞赋高手成都人司马相如,以一百斤黄金为润笔,托他写成《长门赋》,呈给汉武帝,讽劝皇帝不记旧怨,重修前好。由此,陈皇后复得亲幸。方才周太宰说如今难以找到司马相如,并无大碍,咱们已经有了《长门赋》,哪里需要什么司马相如画蛇添足呢?”

    “有了《长门赋》?”魏忠贤一怔,问道:“在哪里?”李永贞、周应秋也暗忖:难道还有什么物件可作《长门赋》不成?

    王体乾笑道:“在奉圣夫人手上。不知九千岁可否答应一试?”

    “既有如此把握,不妨一试。体乾,教永贞与你一同去,有什么言语不和,也好照应。”魏忠贤答应道,随即目光冷冷地望着三人道:“只是不可因小失大!”

    咸安宫大殿五楹,东西配殿各三楹,规模不下东西六宫。客印月独坐在咸安宫暖阁里的大红纱幔之中,一动也不动,她已经接到了圣旨,奶妈终究要出宫的,无论如何也不会待上一辈子,只是仍旧觉得有些突然。客印月入宫已经二十三年了,按照皇宫的成例,入宫做奶妈的一等皇子断奶就应离开皇宫,再也不许回來。客印月却不同,天启皇帝朱由校断奶的时候正赶上神宗万历朝争立国本争余波未平之际,由于东林党的抗争,神宗皇帝不得不立长子朱常洛为太子,但郑贵妃所生朱常洵长大成人,却也不命他赴藩,仍留居京城,神宗不再临朝。稍后,接连发生了“梃击”、“红丸”、“移宫”三案,皇宫上下哪里顾不得上这些小节,哪里有人注意一个小小的奶妈?客印月出宫之事就一再拖延下來,朱由校大婚后,宫里有了皇后张嫣,大臣们依礼法上奏皇帝遣送她出宫。她出宫后,朱由校寝食不安,尤其吃不上客印月亲手料理的“老太家膳”,朱由校一下子消瘦了许多,群臣无奈,只得同意皇帝将她接回。此后,客印月在宫里与魏忠贤等人里外呼应,朝野为之侧目,就是皇宫里也沒有哪个敢说半个不字,出宫之事再也无人提及。客印月沒有听到有人进來的动静,待看到王体乾、李永贞二人,恍如不认识一般,并无一言半语,只是呆呆地看着。王体乾忙施礼道:“老祖太太千岁,九千岁命小的们來给您请安了。”

    客印月微点一下头,问道:“老魏呢?他不來送我么?想是不敢來了吧!”

    李永贞道:“九千岁被万岁爷唤了去,分不得身,先教小的们过來。”客印月忽地大哭起來,将大红纱幔一把扯下,捶床怒道:“平日里好好的,身前身后团团地转,等到落魄有难了,却躲着不來,拿皇上來搪塞咱娘们?好,有话就放开些讲,何必挂个幌子,装神弄鬼的,不爽利!咱娘们是沒甚大用了,原也不该指望什么,谁教咱恩养的孩子短命走了呢?如今都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又有几个存着良心可指望的?”

    王体乾堆笑道:“老祖太太千岁,小的万请您老人家消消怒火,不可意气用事,九千岁时刻惦念着您老人家,听说了这事,忙教小的们來劝慰。别说九千岁分身乏术,就是得了空儿,他老人家却也不敢露面。如今紫禁城换了主子,一朝天子一朝臣,眼下不得不夹起尾巴來,只要将万岁爷哄上了手,那时什么话都好说,什么事都好做。您老人家虽说遇到了难事,只要九千岁不倒,早晚间必有回旋的余地,就像当年东林党将您老人家逼出了皇宫一样,自然会有峰回路转的时机,还请您老人家将心安放,忍耐一些,切勿烦躁,小不忍则乱大谋,耐心地等喜讯便了。”

    客印月略消了些怨气,叹道:“体乾,不是咱娘们不体贴老魏,只是他该早探听清楚,知会与咱,好教咱有个准备,如今倒好,一道圣旨下來,什么财宝怕是也带不出宫的,岂不教人活活心疼死了?就是接了旨后,他也该來,多年厮守,这点情分也是该有的,咱娘们眼看奔五十的人了,过了这天沒那天的,想不了那么多,看不了那么远,就求个舒坦畅快了。如今还能依靠何人?还不是几个旧相识?若老魏如此,咱娘们浑似无脚蟹一般,哪里可以存身?”她边说边落泪,虽说徐娘半老,但保养极佳,肤如凝脂,细白非常,兼以仍作阁中小女子之状,含嗔蹙眉,也有几分教人怜爱。王体乾平日里惮于奉圣夫人的赫世之威与飞扬跋扈,不敢仰面细看,今日放胆看了,饶是偌大年纪,见她悲伤哀怨,也觉心神荡漾,两只眼睛盯着看个不住。李永贞不敢惊动,也不便空身陪侍着,轻声道:“老祖太太千岁切莫伤神,九千岁有个计较留住您老人家,若依此行事,或许可以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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