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纸(3)
如果说文人艺术家个性的体现是“小我刻意追求“大我”中的位置,那么,民间剪纸艺术家个性的体现,则是置身“大我”之中小我”的自然流露。且不谈东西南北地域的艺术风格和特性,即使同一地区不同作者的作品,也分明有着自己明显的个性。若怀着鄙视心理地走马观花,自然难以看透。
以陕北的巧手张林召和王兰畔为例,二人相距不过百里,年龄相近,风俗习惯基本一致。张林召幼年家中富庶,喜看戏听书,受过封建中产阶层礼教的训育。但一生多磨难,三次丧夫,四次嫁人,生过13个孩子全部夭折。
因之,外部性格忧郁、孤僻、不善言谈,对人生多唯心思想。其创作是为了“能忘掉乱七八糟的事”,而很少受别人的干扰。可见内心的焦辣苦疼与其含而不露性格的矛盾。创作过程中急於通过情感的泄流,取得心理平衡。
王兰畔,她觉得“人活着就要忙忙活活,这样才快活。”对人生和世界没有过高的奢望,而重视自身对社会的贡献,属于“知足者长乐”的类型。她的老伴李新安是把苹果引进陕北高原的有功之臣,但她从没想到应该得到什么报答。
因之,其性格开朗活泼,直爽豁达,自信要强,任性好动,又往往不拘小节,丢三拉四。她剪花是因为“人家都让我剪,就是说我剪得好,是抬举我。干别的没大本事,就能铰个花花,铰起花来心里就美美的。”可见其内心世界有着强调自我价值的倾向。
她们的作品中,都有着个人形象和心灵明晰的影子,可谓“画如其人”。这种个性的存在,既符合本地区文化传统的集体性特征,又毫不掩饰作者的精神世界,与文人艺术、宫廷艺术个性表达中的吞吞吐吐、无病呻吟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长期以来,民间剪纸一直被认为是重复性的劳动或传统纹样的复制,忽视了劳动者艺术家的个性创造,这是历史的不公。
毕竟不是每个用纸剪刻的劳动妇女都能获得艺术上的成熟。一个村,一条山沟,出那么一个或几个被社会公认的巧人,她们的作品就自然会四处流传。
其传播方式一种是烟熏替样的方法,一种是靠记忆模拟的方法。流传中,常常是张家的媳妇用李家老婆的样子,王家的女儿又把花样传到姓刘的婆家,人们都有权力按照自己的理想和审美爱好对原稿随意改动。作品的最初形态必然会发生不可避免的变化。这种传承中的变异现象,也不断地调节着民间剪纸与其流传的时代、民族、地区、习俗之间的差异。
同时,由于民间剪纸所担负的民俗形式的滋延传承,及基本纹样程式化手法的相对固定,传承方式的世代相袭,又使其具有外在形式相对稳定的特性。有些作品相当于戏曲中的保留剧目,哪个地方漏了一句台词,少了一个动作都会引起观众的哗然,是不能随便改动的。民间剪纸也往往有这种情况:一件好的作品,经过一个无知人之手变成一张难看的破纸片,再经过一个有经验的老婆婆之手,又使它重新恢复了原先耀眼的光彩,甚至更胜一筹。
民间剪纸传承的变异性与稳定性,与其赖以生存的中国农村传统文化结构有着密切的关联。所以,一次大的社会变革的发生,必将会导致不同地域、中国文化心理的波动和调整。从而形成新的态势,所以,挖掘和整理包括民间剪纸在内的民间美术,应是今天有民族责任感的艺术家重要的课题。
远古时代,人类就已经发现和运用了以影像做为形象表记的艺术手法,并继而创造了在各种材料上镂刻、透空的艺术语言。这在诸多的原始社会彩陶岩画、商周青铜器、汉画像石艺术中,都体现了远古艺匠运用这一艺术手法的完善。今天的民间剪纸与之在造型方式和外部特征极其明显的一致,充分说明他们之间的传承和延续关系。
由于剪纸只是应民情风俗的需要而存在,其材料又不易保存,所以,很少有真正代表不同历史时期面貌的作品传世。我们不妨从历代的典籍载记和文人的字行中,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暖汤灌我足,剪纸招吾魂-----唐·杜甫《彭衙行》
楼金做胜传荆俗,剪彩为人起晋风-----唐·李商隐《人日》
吴越践王于行吉日……城外百户。不张悬锦缎,皆用彩纸剪人马以代。-----五代《武林梵志》
向旧都天街,有剪诸色花样者,极精妙,随所欲而成……有少年能手于袖中剪字及花朵之类……-----周密《志雅堂杂钞》
嘉靖中制夹纱灯,刻纸刻成花竹禽鸟之状。随轻浓罩色,熔蜡徐染,用轻绍夹之,映日则光明莹彻,芳菲翔舞,恍在轻烟之中,与真者莫辨。------明《苏州府志》
石女,张蔡公之女也,有巧思,与人接谈,袖中细剪春花秋菊,细草垂柳,罔不入神……-----清《保定府志》
我国长期民情风俗的稳定和许多边远地区文化上的封闭,剪纸的某些纹样还较为可信地保持着初始的基本形态在民间流传。如壮甫诗中提到的陕西白水等地一带的招魂剪纸,至今仍在那里仍可见类似形式的作品。
有人说,民间艺术是中国文化的活化石,是有其道理的。由于地域文化背景的差异,及民间剪纸某些体裁样式作品的相对稳定,使今天的民间剪纸中仍保留着我国古代文化的不同层次,我们得以从其中领略民族艺术初始期的神秘、上升期的雄浑和成熟期的shén • yùn ,从劳动者的创造中获取历史的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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