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回来了,可以见见你吗?

    这画面太熟悉,在那许多个傍晚她曾无数次地站在摄影者的角度欣赏着这片天地,这晚霞、这草坪就像她昨日才看过一样,而对那半个木屋,她更是熟悉得一闭眼便能看到它全部的破败。

    夏雪怔怔地立在照片前,过了许久。

    陈文铮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身后:“你喜欢?”

    夏雪吓了一跳,回过头看他,看到他的头发湿湿的,一根根黑又亮地站立着,倔强又冷漠地像极了它们的主人。

    她心猿意马地笑了笑:“嗯,喜欢。”

    他却勾起嘴角:“可惜不能送给你。”

    夏雪立刻没了兴致,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又没说要你送!”

    陈文铮懒懒地动了动脖子:“换你去洗。从那边第二个书柜左拐。”

    夏雪很快洗漱好,发现沙发已经被长腿长脚的陈文铮占领了。她也不再推辞,爬上他宽大的床。

    沙发摆在床头的一侧,和床形成一个“L”型的格局。躺在床上的夏雪几乎与沙发上的陈文铮头对头。

    离得太近,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夏雪有些心神不定。

    “睡了吗?”她小声问。

    “嗯。”陈文铮在旁边答道。

    “我住院的时候多谢你。”虽然她对他冷冰冰的态度颇为不满,但护士的话她可都记得。一直想找个机会谢他,只是没有合适的时机。

    “谢什么?你不是挺烦我的吗?”

    “不是烦你,是……”夏雪也说不好,但免得越描越黑,她干脆说,“反正我觉得你人挺好的。”

    “人好吗?”陈文铮淡淡地笑,“结论别下得太早。”

    夏雪一时语塞,只觉得陈文铮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两人陷入沉默,气氛变得诡异。夏雪悄悄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却听到沙发上的那个人突然低低地笑了。

    “现在知道怕了?”

    “谁说我怕?”

    “看你这样子,难道经常夜不归宿?”

    “谁说的?”

    “那你不回家,你家人也不打电话来问?”

    夏雪顿了顿说:“我没有家人。”

    这倒是令陈文铮有点意外,但他不会安慰人,过了一会儿,他说:“不好意思。”

    夏雪在黑暗里无奈地笑了笑:“我已经习惯了。”

    她记得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季节,春夏交替,正是万物蓬勃复苏欣欣向荣的时节。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里,人们都在按照自己的人生轨迹生活着、挣扎着。整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生命体有序地生长着,安静平和。

    没有一个人、一件事能惊动已拥有四百万人口的B市。直到一架小型客机摇头晃脑地扎向机场附近的北海公园,整个城市变得不再平静。

    生长在这个世纪的人鲜少有人亲眼见证过灾难,那一次却是实实在在、近距离的。所有乘客和机务人员全部遇难,另外还有被飞机砸中的一名地面人员。于是老百姓沸腾了,媒体也沸腾了。

    夏雪还记得当时有个挺漂亮的大姐姐拿着话筒问她:“小妹妹,你是遇难者家属吗?”

    她该怎么回答呢?她的父亲是被迫收容那架失事飞机的公园园丁。据目击者称飞机摇摇晃晃砸下来时,父亲正在修理草坪。一个或许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坐飞机的人却因为那场空难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事说来有些讽刺。

    那年夏雪十四岁,生离死别的感受她并不陌生。然而这一次,与她相依为命的父亲不在了,比起彻骨的痛苦,她更多的是害怕和无助。她抬起头,迎着漂亮姐姐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点点头。

    漂亮姐姐又问:“遇难的是你什么人?爸爸还是妈妈?”

    “爸爸。”

    “妈妈呢?”

    “去世好几年了。”

    漂亮姐姐一阵惊呼:“原来这孩子是个孤儿。那你以后的生活怎么办?”

    妈妈生病时欠下了一大笔钱,空难的赔偿金都用来还债了,就这样还不够,她也在想以后怎么办。

    后来,她很庆幸自己在镜头前的表现。因为就是那次报道之后,有人通过校方向她表达了愿意资助她的意愿。这个人就是旭东。

    这么多年来,她只有旭东,而如今,她却连他都弄丢了。

    有温热的液体从夏雪的眼角流下,湿了枕巾。她深吸一口气,鼻子兀地发出嚷囔的声音。好在旁边陈文铮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开始酝酿睡意。

    陈文铮在夜色中缓缓地睁开眼睛,那声轻微的抽泣声他不会听错。她,在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