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岑西眷猛地听见‘胡少夫人’这个称呼,心头一涩,只觉得这段时日自己刻意忽略的难言之苦全都自心底涌出来,而他故作平静的伪装也被扒了下来,血淋淋的现实从来都不曾放过他。
“那就好……往后不用跟了,明日起你就去布庄跟着掌柜做事。”
岑西眷撂下这么一句,挥挥手示意阿言退下,便头也不回的去了内室。
阿言起身瞧着岑西眷单薄又有些颓丧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便轻手轻脚的退下了。他家少爷也不是全然不通风月,只是太过痴情执拗了些。
……
“阿言,你终于出来了!”
半枝站在廊下等了好些时候,正是更深露重的时辰,半枝又穿的单薄,现下抱着胳膊取暖,转头便瞧见了从厢房出来的阿言。
“嗯,少爷说让姑娘你住到浣花院。”
阿言瞧着白着小脸,满眼期待的半枝,同情之心更盛,那样的地方,也不知这细皮嫩肉的小姑娘能待上几日。
“噢噢,我知道啦,谢谢阿言。”
半枝刚来岑西眷的院子服侍,并不晓得阿言口中的浣花院,是什么地方,只是听着名字像个雅致的小院儿,故而还有些高兴,连忙向阿言道谢。这些时日除了第一日是在岑西眷的房中睡的,其他时候都是在刘嬷嬷的房中蹭床睡,时间长了半枝也不好意思,所以趁着今日向岑西眷讨个住处,免得自己又忘了。
“呃……没什么好谢的,时辰也不早了,姑娘还是快去歇息吧。”
阿言瞧着半枝面上并无不满之色,便晓得她是不知道浣花院是什么地方,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催促着她去歇息,早早的到了地方收拾收拾说不定还能好些。
“嗯嗯,阿言你也去歇息吧,今日多谢你了,改日我请你吃点心!”
半枝确实在外头待得冷了,也不再同阿言多聊,告辞之后便去寻浣花院了。
……
子时初,半枝终于寻到了浣花院。
半枝插腰抬头望着掉漆的牌匾上三个大字——她也不认得,只是应当就是了,毕竟她问了三个人才摸到这处的。
半枝又四处瞧了瞧,待看见缺了角的大门和墙皮都掉了大半的院墙之后,心中便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院子里没有光亮,但好在今夜的月亮够亮,半枝就着月光倒也顺利的摸进了院子里。院子并不大,院中只有一口井和一些东倒西歪的竹竿、竹架,应当是晾衣服的。除此之外便只有一间低矮的房屋了,大概只有岑西眷院子里的耳房大。
半枝小心翼翼的避开地上散乱的竹竿,伸手推开了房门。陈旧的木门被半枝一推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半枝还未瞧见里头的景象,就被扑面而来的腐朽飞尘呛得猛咳一阵,直咳出眼泪来才堪堪停下。
半枝摸黑进去,找到窗子,将紧闭的窗子打开,外头的月光泄进来,才将黑漆漆的屋子照亮了些。屋子里没有床,只有炕,能睡下五六人,想来以前是浣衣婢住的地方。靠里头有个人高的木衣柜,屋子正中央有个断了一截桌腿的木头桌子,因着歪歪斜斜的,上头的烛台和瓷碗都扣到了地上。
半枝将生锈的烛台捡起来搁到一旁的大炕上,上头还有小半截蜡烛,只是半枝没有火折子,暂时也不能用。
屋子里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住了,犄角旮旯里都结着蛛网,空荡荡的炕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
“啊!”
半枝打开木头柜子想看看里头有没有被褥之类的东西能将就一晚,可甫一打开柜子便见里头一道黑影窜出来,将她吓了一跳。半枝猛地后退几步,抚着剧烈跳动的心口,随着那道黑影看过去,原来是只大黑耗子。
那耗子跑得极快,一溜烟儿便没影了。半枝呼出一口气,转头去瞧衣柜——除了个大洞便什么都没有了。
半枝有些无奈的摇摇头,这岑西眷可真狠呐!
只是想到岑西眷今晚的异样,半枝如今却也反应过来,与其说是恶鬼上身,倒不如说是自己无意间窥破了岑西眷狼狈无助的一面,这才被迁怒了。
半枝先前也是吓狠了,如今冷静下来,想想岑西眷说的话,便能知道,他这是一时受了刺激,情绪崩溃了。也是,岑府出了这样大的事——岑老爷没了,岑少爷瘸了,媳妇儿跑了,布庄要垮了,这一连串的打击,能让岑夫人郁郁寡欢,能让府中的下人惶惑不安,能让护城的百姓感慨闲谈,却不能让岑西眷皱一下眉,他一直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好似这些惨剧都与他无关。
若非半枝这几日在岑西眷近前伺候,亲眼瞧见他酒后落泪,寝食难安的模样,还真以为岑西眷是不在乎呢——事实上她之前就是这么认为的。
岑西眷此人实在太冷淡了,给人的感觉永远是触及不到的疏离感。因着他才能出众,似乎所有人都把他当做了打不到、击不败的神人,然而他并不是,他仅仅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他不是不在乎,而是把所有的伤痛和眼泪,强压到心底,只有在特定的情景才会被触发,很显然刚刚洗澡摔倒便是一件。
试想他那样骄傲的人,如今连简单的洗漱都办不到,他心中该是怎样的无助和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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