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书声

    “爷爷说,吃饭和读书一样重要,读书是做学问,吃饭也是。只知道埋头扎进书本里,毫不在意自己的生计,还没把书读死人就读死了。书不能当饭吃,但饭可以当书读。圣人的学问本不在书里,而是在每顿饭,每口水,每次耕田,每次与街坊邻里的家长里短,每次行在路上的所见所闻里。而书本里的只是后人让学问变得更脉络清晰而编纂的工作罢了。”似乎名叫霜降的小姑娘自己也没有理解老人这番话的真意,只是尽可能的循着记忆里的景象复述出来而已。

    云雪澜没有理会陷入沉思的黑毡帽同伴正欲发问,却耳朵一动,土路上传来疾行的脚步声。少年循声望去,三三俩俩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年纪小些的个头与眼前的绿棉袄女孩一般大小。年纪稍微长些的,也比云雪澜小不了几岁,几名少年的唇边已经生了些茸茸的青色胡茬。

    奔赴“学堂”的读书郎们经过两名眼生的少年时,都停下脚步。见到绿棉袄小姑娘与其中那名面容俊朗的青衫少年笑脸相迎,便忍住好奇施了读书人之间的礼后便进了院子。

    绿棉袄小姑娘问过之后,说是爷爷准许两位来客进院子等候,却不能扰了老人授业。于是并不宽敞的院子里,两个少年坐在倒扣的木桶上大眼儿瞪着大眼儿。

    屋外,青衫黑毡肃穆倾听,屋内鹤发与童颜皆是正襟危坐。

    同样并不宽敞的堂屋内并未传出云雪澜以为的朗朗读书声,甚至都鲜有老人指点弟子的声音。倒是隐约可以听见几个稍带稚气的声音似在争辩着什么。

    丁野对云雪澜摆了几个嘴型:“这老头有几把刷子,可能真是你要找的人。”

    青衫少年点了点头同样以口型回道:“你说话客气点,万一是个高人呢?”

    “这老先生是个什么来历?”

    “钟离先生说是他的一位故人。多余的我也不知道。”

    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的丁野干脆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他并非修武之人,耳力不及云雪澜,听不清楚屋内几名少年郎的思辨。少年想起丁府最风光时自己读书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与谷雨霜降的年纪相仿,只是个头要比两人高出半个头。他喜欢读书,但却不喜欢在屋子里读书。他说,读书就像神游,若是在屋子里读书,便只会局限子书房这片小天地,在这小天地里飞的再高也只是燕雀。若是在书房外面读书,那么书房便是整座天下,便是鸿鹄与鲲鹏。

    于是,院子里的石桌便是他的学堂。雨雪天或是夏日炎炎,府里的下人会支起一个棚子。只有地处南方,冬天便不会太冷,偶尔赶上几日天气反常的刺骨,丁野也依旧穿着书生的单衣,却吩咐人给先生披上厚实的衣服或是送上个热气腾腾的手炉。

    夏日里,树上的蝉鸣吵的常人心焦气燥,下人们几次想用长杆打掉这些聒噪之物。但丁野却说真正的读书就像登山,不是要外人拿着刀斧走在前面将荆棘藤蔓转断,将拦路的沙石推往路边,而是亲自竹杖芒鞋翻山越岭。

    于是冬日里先生手中的炭火声伴着瑟瑟发抖的读书声。夏日里树上的蝉鸣声伴着气喘吁吁的读书声。

    那时的他还很小,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那番话。那时的他还很小,更没觉察到,他说那些话时,先生眼角的皱纹又多了很多条。

    堂屋门开的响声拉回了丁野的思绪。霜降和谷雨一绿一红两道身影并排而出。谷雨看见从木桶上坐起身的云丁二人,“哼”了一声,气鼓鼓的朝着厨房走去。

    绿棉袄的霜降歉意的对着云雪澜笑了笑。女孩向来认生且平日里总是严肃的像个老学究,若是不熟悉女孩之人必定以为她是与堂屋内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一般年纪,只是修炼了某种长春的术法。似乎是屋子里的老人叮嘱了女孩要礼敬眼前的少年,也许是一日来的相处让女孩对云雪澜心生熟悉与好感,她竟主动介绍说大家要去厨房吃早饭,休息半个时辰时间。

    云雪澜谢绝了霜降一同前去吃饭的邀请,只是女孩说爷爷在休息不喜被人打扰,于是云雪澜便依旧坐回到木桶上,敬候老人的“召见”。自来熟的丁野倒是并不客气,随着女孩一脸坏笑的去了厨房。傻子也看得出,少年醉翁之意不在饭食而是红衣服的谷雨。

    所谓的厨房,只是借着小院的南墙搭建了个竹棚。棚子里有两口大灶,一名五旬模样的妇人正在从一口灶台的笼屉里拿出一个个白花花,冒着热气的馒头分给前来的孩子人手一个。早早来此的男童谷雨则是站在另一口灶前,从大铁锅里盛出一勺菜汤倒在摆放在锅旁的白瓷碗中。得了馒头的读书郎们也会端起一碗菜汤,屋子里没有板凳桌椅,所有人都是靠着两侧的木板搭成的墙壁坐下,默不作声的吃饭。

    丁野跟在绿棉袄小姑娘身后排在队伍的最后,闻道馒头的香气他不自觉的嘟囔起来“昨晚你送晚饭时不是说,你们顿顿只是油饼咸菜吗?怎么今日就吃了精面蒸的馒头?”

    少年的声音虽小,但还是被正在盛汤的红衣服男孩听了去,他手中的动作滞了滞,抬起头瞪了望着笼屉里馒头吞咽着口水的少年一眼。五脏庙正敲锣打鼓的丁野并未理会谷雨的眼神,心里美滋滋的想着即将入口的喷香白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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