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交
杨之志与林德,属官场同僚。自林德游历五色潭与杨之志相识之后,二人便觉意气相投,之后便开始来往书信。不过,这些书信中,几乎都是二人的爱好,丝毫没有与官场有关的话题。比如杨之志常常喜欢写一些关于流萤的诗词夹杂其中,而林德则喜欢写些垂钓的感悟,多是些文人之间的雅俗趣事。
但杨之志寄去的最后一封信,破例了。
“林兄敬启。吾近日深感惶恐,夜不能寐,冥冥之中犹觉时不吾待。此方数万百姓心系吾身,水利未通,山道险阻,吾心迫之,急之。然官僚凶恶,择余而噬。虽无悔一死,却恐吾之前举半途而废之。吾若骤逝,冀林兄能胜此任,以偿遗憾。感激涕零,伏首叩地。”
林德多少也是听闻过些杨之志官场不如意,却没想到,竟然已经不是简单的排挤了,而是要取他性命。林德当即修书一封,只是信还未寄到,林德便听闻了杨之志死在了山坳坳里。据说是跌了一跤,滚下山坡,磕破了脑袋,便死了。
再之后,林德低声下气,求着官场上攒下的人脉,转任赴土狗山当了县官。林德自知位卑言轻,暗中怕是有不少人怀疑他与杨之志的关系。于是,林德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污了杨之志的名声,暗中找人砸了百姓修的山神庙。此举无非就是想让那些暗中之辈觉得,他林德与杨之志是有前嫌的,借此机会蓄意报复。
果不其然,林德这任县官,当的很安稳,没有人找他麻烦。也由此,林德才能在这土狗山一带,帮着杨之志心心念念的数万百姓,继续开山修路,修葺水利。
这些事情,除了老船夫,林德从未与一人提起过,守口如瓶,就怕遇到那万一。林德无惧一死,可杨之志交由了他的重担,他不得不挑着。哪怕有违文人之心,他也要低眉顺目的活着,好好活着。
客舟之上,林德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又接一口,也只有在此地,他才敢稍稍不克制自己。
故友所托,刀山火海,欣然赴之,万死不辞。
不胜酒力的林德面色微醺,斜靠船栏,望着眼前茫茫的雾霭,他反倒觉得比在岸上,比在灼灼日光之下,更加让他心安。他想着,日后九泉之下相见,笑着与杨之志碰碗时,定要抱怨一声,“这个担子挑的,委屈哇,难受哇。”
不知不觉,林德靠着船栏,响起了微鼾。老船夫心疼的上前一小步,脱下蓑衣披在他身上。原本有着江南才子美誉的林德,自来了土狗山当了县官后,眉头之间便再也没了文人的风流写意,只有舒展不开的愁苦,不敢为外人道也。
老船夫一蒿高,一蒿低的掌舟,尽量慢些,再慢些。一旦回了岸上,离了这无边无际的浓雾,林德的眉梢又该皱着了,又该背起一身骂名,还得强打着笑脸,小心翼翼的走在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
老船夫弄不懂了,世人常说,只有鸡鸣狗盗的鼠雀之辈才害怕头顶的火伞高张。可为何问心无愧的林德偏偏要遮遮掩掩,而那些个暗自给杨之志下绊子的恶人却可以正大光明的谈笑风生。
五色潭碧波万顷,一望无际,可客舟终归是要靠岸的。
“老爷,到岸了。”
林德睁开惺忪的困眼,扶着船栏,晃晃悠悠的站起身子,仰头望了眼泛起鱼肚白的天边,笑叹一声,“瞧这天色,又是一个晴空高照的好日子。”
林德与老船夫相继下了客舟,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山路上。走着走着,林德脚下一个没注意,踢着了一块硬石子,当即疼的蹲下腰,轻轻揉着脚尖。
可老船夫等了片刻,也未见林德起身,这才低头一瞧。林德手捂着脚尖,却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杨兄跌下山坡,磕破脑袋时,得多疼呐。他心里得多委屈,多难受哇。”
老船夫怔怔无言,蹲下身,抬手轻拍着林德的后背。至此,老船夫好像有些明白了,杨老爷活着的时候,为何独独与林德交了朋友。甚至常常在读着书信时,会发自内心的轻笑两声。
千金易得,知己难觅。杨之志与林德的交情虽只有一面之谋,几封书信所托,却是真正的君子之交。
杨之志事先已有所察觉,却仍是笑着与那一行人上山而去。是因为杨之志笃信,林德收到那封信后,不会犹豫,更不会拒绝。哪怕自己惨遭毒手,仍旧会有一个好县官继任此地,完成自己未竟之事。
在上山之前,杨之志找到了老船夫,笑着说了最后一番话,“可能不久后,林兄便会来此,接替我的位置。林兄是个喜欢夜钓之人,到时候烦请您老帮着照顾一二。时间久了便要劝上一劝,莫要让他在五色潭的大雾里受凉了。”
“林兄喜饮‘莲花白’,此地倒无此酒贩卖,怕是要委屈他了。对了,案桌之上,有一颗闲章,文曰‘官要自作’,是我颇为喜好之物,请代为转交给林兄,算是聊表心意。”
“差点儿忘了,若是我侥幸留了全尸,还请将我葬在土狗山深处,我放心不下那儿的一山流萤,美得很哩。若是留不得全尸,便作罢了,孤家寡人,葬哪儿都无妨。”
“烦请替我向林兄致歉一声,我杨之志一生问心无愧,唯独对他,愧了。不过,愧了便愧了,想来我与林兄的交情,他断然是不会计较的,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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