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执

    昨天才下了一场雪,今天上午,久违的太阳就露了头。

    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棱,在阳光下闪烁着灿烂的光,没多久就开始融化,水滴打在地上,滴答滴答的声音连续不断。

    甜妞昨天出去打雪仗堆雪人,玩了一整天,回来时累得倒头就睡。

    太阳出来了,还躺在床上,直到被密集的滴水声吵醒。

    甜妞还听见隐约的说话声和笑闹声。

    冬天大家都在家里猫着,地里没有多少农活,这会儿一家人都在屋里。

    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奶,屋里漏雨了。”

    张老太太的声音穿过门传过来,由远及近。

    “你看看外面的大太阳,压根就没下雨,还漏雨呢。”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你自己起来看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给甜妞穿衣服。

    “我听到滴水的声音了。”

    甜妞坐在床边上,据理力争。

    “太阳出来了,外头的雪可不就化了,雪化了不就成了水?”

    穿好衣服,张老太太又给她梳辫子,随口回答。

    甜妞就不说话了。

    等到收拾妥当,她抬起头,在天花板上看一圈,又低头在地上看一圈。

    再从床上跳下来,推开窗,伸出头往外面看。

    檐下挂着的冰棱将要化完了,剩下短短的一点,滴水的速度稍微慢了一些,但下头一个一个的小水坑显眼得很。

    甜妞合拢窗户,总算是信了奶奶的话。

    她偷偷看了一眼,张老太太好像没有要嘲笑她的意思,但说不定她过会就想起来这件事了呢?

    保险起见,甜妞打开门往明间跑。

    明间里头有很多妇人的声音。

    她们围在缝纫机旁边,有一部分是过来看看新鲜玩意儿长长见识,有一部分是想请两个伯娘帮着缝些衣服。

    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刚进入十二月,已经冷得很了,得抓紧时间,赶紧把御寒的衣服做出来。

    不然到了冬至,真正滴水成冰的日子,那可就有得受了。

    张老太太看今天天气晴好,干脆赶她出去玩。

    下雪的时候不冷,冷的是化雪的时候。

    要是今天没太阳,张老太太肯定要把她留在家里。

    但甜妞昨天玩得太疯,今天还真不想出去。

    她自己搬了小凳子,凑过去看二伯娘用缝纫机做衣服。

    她手头的这一块布料是蓝灰色的,旁边的小媳妇比划了两下,她用剪刀剪出形状,是件棉袄,应该是小媳妇自己要穿的。

    甜妞抬起头认了一下。

    村里头叫人有各种各样的喊法,比如秦柳芽,有的喊她小芽,有的喊她柳芽姐,更多人会称呼她为奋进媳妇。

    小孩子记不住太多人,估摸着年龄喊一下嫂子婶子也就差不多了。

    这个女人有些眼熟,是几个月前才嫁进村里的新媳妇,论辈分来喊,甜妞要叫她一声嫂子。

    她瘦瘦高高的,眉眼秀气。柔柔弱弱的,和秦柳芽有点像,不过秦柳芽很自然,新媳妇身上却有一丝违和感。

    甜妞也就好奇了一小会儿,继续去看秦柳芽做衣服去了。

    她把衣服缝合大半,留下放棉花的口子,新媳妇乖觉地打开手里提着的袋子,里面装着的棉花雪白蓬松,一看就是今年的新棉花。

    村里人大多是种粮食,像棉花这样的经济作物,种得很少,最多也就种个一分两分田的,留着自家做衣服做棉被用。

    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村里的地不太适合种棉花,种出来质量不行,也卖不上价。

    “老梁头家里今年还种了棉花?”

    “没有吧?”

    “这棉花看着不像咱们这地能种出来的。”

    几个妇人在后面咬耳朵。

    新媳妇回过头,一笑。

    “我才嫁过来,民哥疼我,家里头明明有衣服,非得要添新的,这棉花还是他特意去市里买的。”

    音调语速拿捏的恰到好处,用刻意显示出的娇羞,掩盖住委婉的得意。

    甜妞分辨不出来这样复杂的情绪,只是感觉这话听起来,让人心里有些轻微的不舒服。

    新媳妇说这么一句话,也没有实质上损害到谁的利益,大度些的妇人都不会计较这些,笑一笑就过去了。

    当然,人群里也还是有不那么大度的。

    一个年轻些的妇人跳出来,声音尖利。

    “你的民哥估计是看你穿的太上不了台面,你家里也不是穷得揭不开锅啊,怎么一身都是破破烂烂的?”

    这人实在是不按常理出牌。

    新媳妇脸色发红,也不知是羞还是恼的。

    最后干脆把脸一捂,眼泪几秒钟就流了下来。

    “我娘家穷是穷,但都是自食其力,我的衣服就算旧一点,也都是好好缝过的,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破烂?你……你怎么能这样说?”

    她说完,把手里的袋子一扔,直接就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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