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风起云涌 天上秋期近

    “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话音未落,猛然惊醒。彼时眼前一具美艳皮囊已不知所踪,却依然吓出了一身冷汗。

    凌飞自认从未见过如此姣好妖冶的一副面容。叶倾楹美则美矣,毕竟太过清冷疏离,未免寡淡;窈窈虽明艳娇俏,但眼神之内除却shā • rén 时的狠戾乖张便只剩下了天真懵懂,稍逊几分风韵。那鬼千寒的皮相倒是地道的美人,可惜至死仍不辨男女,教人头皮发麻。

    脑海中的这张脸则不然。

    诚然,她已不再年轻。岁月沧桑,美人迟暮,仍遮掩不住骨相中的冷艳妩媚。

    美人在骨不在皮,他今时今日方得领悟。

    “凌飞,你终于醒了!”窈窈见他转醒,忙搁下手中的茶壶,不管不顾扑入他怀中,双手环住他的腰背,庆幸道,“太好了!你没死!”

    肩背处的伤口经碰撞崩裂,此时正痛得厉害。凌飞无力抬起手也抱紧她,唯有歪头贴了贴她的面颊,道:

    “别怕,我没那么容易死。”

    “凌飞是不会死的!”窈窈喜出望外,眉眼弯弯甜笑道,“凌飞最厉害了!”

    这话听着直亏心。

    凌飞没敢忘那打得他不省人事的一记重掌,心有余悸环顾四下,确认再没了第三个人方才低声问道:

    “你师父,她人呢?”

    窈窈闻言瞪大了眼睛,不解望向他:

    “你认得我师父?”

    “当然,”凌飞苦笑一声,“我不就是被她老人家打成这样的,你亲眼所见。”

    窈窈眼中疑惑更甚,摇摇头道:

    “我来时只看到你昏倒在门前……怎么会和师父有关?”

    “什么?”

    凌飞亦不免震惊得目瞪口呆。

    他清清楚楚记得那张脸,肩后的伤口也依然真真切切地疼。面面光影就印在脑海里,不可能作假!

    “窈窈,你不记得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怀疑,窈窈却仿若毫无察觉,扬着小脸反问道:

    “你要我记得什么?”

    莫非,是做梦?

    不,不该!

    若然梦境,岂会平白无故梦见一张素昧平生的脸?

    他越想越不对劲,索性一骨碌起了身,鞋也顾不及穿便跑到门外。

    按照记忆,他是被掌风震倒,撞在房门之上。背后伤口崩裂,理应渗出鲜血,沾染在门上。可此时那双扇的雕花木门干干净净,非但没有血迹,纵是半点尘埃都没落上。

    这,怎么会……

    “凌飞,你在找什么?”

    窈窈俯身将他搀扶起来,仔细替他披上一件御寒的长衫。神情关切如常,言语温柔如常,偏偏就这一瞬间,令他感到分外陌生。

    “窈窈……”

    他低低唤了一声,抬手触及对方脸颊,窈窈本能向后闪躲。指尖终究顿在原处未曾触碰,他不动声色背过身走回屋内,看似不经意随口提道:

    “窈窈,起风了。”

    “啊?那……那我关上门好了。”窈窈忙不迭去关门,而凌飞端起茶杯的手蓦然一刺,到底没饮下那杯冷透的茶。

    起风了。

    他与窈窈提起过,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是糖葫芦,最好玩的事是放纸鸢。于是这丫头总是缠着他要去放纸鸢,他只能托辞无风不得飞远拖延,许诺何时起风,何时便带她去。

    如今起风了,“窈窈”竟急着关门,全然不提放纸鸢。

    这不是他的窈窈。

    “窈窈,”他兀自开口,毫无章法摆弄着手中的小茶杯,“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喜欢?”那假窈窈听他如此说果然佯作一副颇感兴趣模样,绕到他对面落座,支颐直勾勾盯着他观瞧,“那是什么?”

    “那是……”

    他的话未说完,捏着茶杯的手腕间一翻,整杯冷水便悉数泼在了对方脸上。

    但见那张面皮陡然崩开来,沿着几道裂缝翻卷蜷曲,裸露出布满青黑胡茬的半张脸。可他的眼睛仍如窈窈一般灵动可人,目光也温柔似水,看向凌飞时欲语还休,宛若云雨朦胧,笼罩着烟霞里的青砖地。而他的下半张脸,粗糙且枯黄,干瘦得皮包骨头了,还泛着些许油光。

    想起方才与他亲密无间、惺惺相惜的人原是这样一副尊容,凌飞一时忍不住,险些将昨日的早饭晚饭、前天的晚饭一并吐出来了!

    “凌飞不喜欢我了吗?”

    那人笑着,谄媚着,将一张脸皮笑裂了,一片片剥落。他的声音仍与窈窈相同,容貌则令人不敢恭维,活像个不男不女的鬼魅。

    “呸!”凌飞啐了一口,斥道,“你把窈窈弄到哪里去了!快把她交出来!”

    “凌飞,我就在这儿啊……”

    那怪物微微一笑,霎时凑近他跟前瞪大了双眼。最外一层面皮脱落了,余下一点半点的痕迹瘢痕似的黏着。凌飞嫌恶退了半步,却见面前这一张男人脸也开始寸寸迸开,血沫横飞溅入眼眶,灼烫的温度扎得他视线模糊,蒙上一层鲜红。及至此时,那已非一张人面了,而是一具血淋淋的肉身,红肉白筋活生生地跳动扭曲,两片露出了淌血的唇瓣一张一合,还发得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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