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观其变

    燕舒灵眯起眼睛:“听说,今天上午就只有沈记粮行的马车出了城。不知道,那个‘沈’,跟你这个‘沈’,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啊?”

    她晃了晃手里的银两,只见那元宝底部方方正正地印着一个“沈”字。

    “你怀疑我?!”

    “你就不想解释一下吗?”

    燕舒灵的语气仍是十分和缓,并不像是发难,狐七却哼了一声,从桌上跳下来往门口走去。

    “哪去啊?”

    狐七忿忿地走到门口,站住,往地上一趴,将小脑袋搁在门槛上,不动了。

    “?”

    燕舒灵不明所以,问道:“这是几个意思啊?”

    “没意思,我不想活了。……劳驾你过来把门关上,夹死我算了。”

    燕舒灵忍俊不禁,却勉强捂嘴不笑出声,起身来到他身边,低头看他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猛然觉得那对耷拉下来的小耳朵竟有几分可爱:

    “……脾气还挺大。”

    “哼。”

    狐七闭着眼,心想着也不知她是要踢自己出门、还是真的打算关门夹他脑袋?

    燕舒灵倚在门边,笑笑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弯腰拎起他的脖子、将他提到半空:“有什么关系嘛?就算你是赵肃一伙的,又能怎么样呢?”

    “诶?”

    四爪离地的狐七睁开眼,疑惑地看着她。

    燕舒灵又道:“他此时离开京城是件好事!你想啊,他这一走,既能逃过一劫保住性命,又可暂时免去赵央或是赵腾的杀心,少添些杀业,岂不两全其美?”

    “嗯……”

    狐七看她笑得坦然,不像在说反话。

    燕舒灵极为自然地将他抱在怀里,顺手将门关好,又回到屋里主位坐下。

    受宠若惊的狐七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然而他刚高兴了一半,忽觉眼前光线一暗,似是有什么东西降下落入院中。狐七警觉地竖起耳朵,刚想提醒燕舒灵防备,便觉她的手在自己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似乎是在示意他不要作声。

    片刻,就见一团黑雾般的影子在门前一晃,整间屋子立刻就黑了下来。

    燕舒灵的门外是设有仙障的,那东西似乎并不受阻挡,竟是穿门而入,裹挟着一股劲风在屋里打了个转,震得门窗一阵乱响,最终于正中站定。

    看上去,来头不小。

    狐七被她护在怀里,忍不住伸长脖子嗅了嗅,却是什么也没嗅到。

    正在疑惑,只见那团黑雾渐渐散去,竟是现出一个佝偻老太太的身形来:看上去年过七旬,披着身黑袍,拄了个比她个头还高的黑木拐杖;灰白掺半的头发盘在头顶上挽了个碗口大的髻,发间掺杂无数彩色的布条和珠子装饰;后脑则戴了个巨大而精巧的月牙状银饰,分别从耳侧垂下长长的两串,皆是挂满了布条、珠子、银片、兽牙等物。

    这扮相太过怪异,一看就知不是中原人,八成是善用邪术的蛮夷神婆。那张半隐于黑暗中的脸孔上满是皱纹,始终挂着阴恻恻的笑容,让人看一眼便觉发怵。

    “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燕舒灵仍是稳如泰山,不动声色地问道。

    “老朽乃是江西大瑶山,九真封天。”

    那人的声音跟相貌倒是很搭,尖锐而阴仄,诡异又飘忽,仿佛来自地狱一般。

    无论是地名还是人名狐七都没听过,燕舒灵却是有所耳闻。

    十万大山中瑶寨众多,据说山寨里巫医所用之术与中土大相径庭,南疆之地十分盛行蛊术,常被中原修仙正道称为邪术——邪不邪的嘛,没亲眼见过就不好妄下定论,十分吊诡倒是真的。况且,中原人口中所谓正道,在人家那里说不定也被称为邪术呢。

    武陵神君教育弟子时,常说做人应当虚怀若谷、广纳百川,人家信的神仙你可以不信,但起码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狐七此时已被她这幻术给唬住了,吓得不敢作声;而燕舒灵表情没什么变化,微微颔首:“幸会。不知尊驾有何指教?”

    九真封天又是一阵阴笑,那笑声听得人脊梁发麻。

    “都说武陵观是中原道家的驱魔祖师,如今一见,不过如此。”

    狐七抬头看看她,——不是吧,这都能忍?

    燕舒灵没有接话,九真封天冷笑一阵,便又说道:“世子重金请你来做国师,你就真拿自己当成尊菩萨、高高供起来了?赵肃如今已混出城去了,这么大事你竟是毫无觉察?”

    燕舒灵始终淡淡地看着她,纤细的指尖在狐七雪白光滑的皮毛间轻轻摩挲。

    “知道又怎样?”

    燕舒灵勾勾唇角,试探道:“若依着您意思呢?”

    这句话似乎是激怒了她,九真封天突然以拐触地,黑木的拐杖重重击打在青石砖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当时便将巴掌厚的青砖砸碎数块。同时,围绕在她身边的黑雾渐浓,旋风般在她周身盘旋,夹杂着雷鸣电闪,场面十分骇人。

    狐七行走江湖多年,却也未见过这种邪门的法术,顿时如临大敌般直起身子,紧张地连脑后和背上的鬣毛都竖了起来,对那神婆怒目相向,像是随时就要扑上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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