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祈与相思子

    林书从里间走出,林仙连忙把凳子放在一边,拉着他稳稳地坐好

    “娘,林中村……我们还能回去吗?”,林书突然这样问道

    林仙顿了好一会,才说,“我们先去你棣叔那里……”,她说完后,眼神不由自主地移开,不敢去看林书,即使林书是个瞎子……

    “只剩我们了吗?”,林书端着碗的手微微颤抖,他不想去问起,可是总要问的,他不能一辈子都自欺欺人,他要知道……原本该在今天和自己拜堂的新娘子去了哪里?

    “不是,还有巧儿呢!”,这一刻,林仙在自己心里下了一个决定,她的确后悔当时没能拉住林巧儿,但她绝不能让她的书儿真的去和巧儿“死当同穴”

    林书似松了一口气,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落了地,“那巧儿在哪?向叔叔在吗?她还……愿意嫁我吗?”

    如果林向去世,林巧儿理应守孝三年,此间不能议亲

    “巧儿先去你棣叔那里了,老向不在了,至于巧儿,那要看她自己了……”,林仙模棱两可地说着

    林书身上缠绕着的那股若有若无的失落感渐渐弱了下来,他喝了一口粥,像平时一样笑了一笑,“那我等她……”

    等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有时候甚至会长过你的一生,就是说,你即算等上一生,也未必有结果

    由于林守大还是个伤者,除外一行人都是妇孺之辈,他们走了足足十天,才到了舒城

    矮墙里,密密地种着竹林,青翠欲滴,松竹经冬不凋,梅凌霜绽颜,此岁寒三友,这院落只占其一,却又自成一绝

    门楣上写的是:下林观

    观里常年住的只有一个老道,他姓林,名棣

    是棣棠的棣,也是棣花的棣

    碗里泡的不是茶叶,而是竹叶,这里暂时称它为竹茶,林言端起轻轻泯了一口,觉得就如白开水一样,一点味道都没有

    在一片竹林环绕间,只有两间背靠背的高脚竹屋,屋檐上盖的是茅草,前后两道阶各四级,外围一圈空出的竹廊,然后是竹栏杆,廊上钉住一张竹案,铺着一片竹席,案上整整齐齐摆好茶具,屋檐一直遮到栏杆之外

    再看前屋里,摆设也极其简单,正朝南的墙上挂了一幅画,上面画了一家五口,三个长辈坐在竹椅上,中间一位显然辈分最高,地位最尊,胡子长到胸前,已是花白,周围两个也留胡子,但不及中间那位的长,也还是黑色,两个小孩一男一女,男左女右,各被旁边的两个老头抱在怀里

    剩余的只有铺满了整间屋子地板的竹席,一盏油灯,一个香鼎,有三支香,是林棣以新竹叶磨碎调以各式香料制成,故屋里屋外,都弥漫着竹香

    林棣已经从林仙那了解到了事件原委,当然也知道巧儿的事,但他对这事并没有过多的表示

    林语奇怪地对林言问,“伯伯是早听人说了这事吗?”,他怎么一点反应都不给……

    林言摇摇头,看着茶桌上纵横交错的木纹,神情像极了钻研学问的老古董

    “世事多变,然天有常道,该灭的,总不会留下……”,林棣说这话时,林书就照旧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屋内,仿佛一瞬间已是耄耋苍苍,林棣盯的不是林言林语,而是林书的背影,说,“该活的自然能苟活,应死之人自然归于尘土……”

    林书转过身,空洞的双眼显得整个人很是孱弱,“巧儿怎么还不来?”

    “你等得烦了吗?”,林棣给自己倒上一杯竹茶

    “我是怕她不记得,来迟了……”,林书埋下头,“我怕她等得太久了……”

    林仙哄林书说巧儿因为林向的逝世,整个人憔悴了许多,现在还不想见人,拉着林书到后屋去,让他乖乖歇了

    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林仙明白林书现在的感觉,他一面心心念念的都是能早一天见到巧儿,确定她真的还在,一面却又怕这些都是假的,他的家人在哄他,拖得越久,他反而越不安

    有那么三个人,一个最美好,但只能错过,一个最恨,但已形同陌路,一个平平常常,但相伴到老

    她的书儿迟早要知道,第三个才是他最想要的

    第一个他自己选了林巧儿

    这第三个人,她替他选,选林语……

    六

    林仙记得那应该是林书和林巧儿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林书九岁

    由于幼时的那场意外,脸上缠的白纱布已经缠了整整六年,那日是刚刚拆下,也是林书六年来第一回重见阳光,他拾了张木凳子,特意拣了个暖融融的地方,坐在牲畜棚里给那头老牛喂草

    林仙那天为款待来客,亲手包了肉卷,以肉沫拌葱花为馅,铺于面团上,作成卷状,置笼屉里蒸上约半个时辰,之前林书还被关在屋子里不许出来时——脸上的伤口不能见光,她每做肉卷,必盛上十三个——刚好填满一个海碗,再加上一碟肉酱,让林语带给林书,她的书儿最爱她的沾酱吃肉卷,不过一刻钟就能吃完

    那次林语不在家,她正为抽不开身而为难时,林巧儿毛遂自荐地端去给林书

    林仙叮嘱她,务必等到林书吃完,把碗碟收回,不然林书行动不便,不慎打翻事小,割伤留疤事可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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