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大罢工
小彭说:“乡下人还要造孽!一直做到最后一天。不能动了,床上一瘫铺,几天就去了!”
小彭说起他的家。他家没有田地,完全靠租地主的田过活,弟兄三个,还有两个妹妹,从他记事起,爹妈没有休息过一天。
“腊月三十,人家都过年,我爹妈背着斧头镰刀,到二十里外的荒山去砍柴!因为这几天财主过年,对荒山放开三天,允许你砍一点点枯树茅草,算是慈善。平时要是去,那些看山的,凶神恶煞,吓死人!有一年,雪下得那个大呀!路上看不见人,房子都顶着一尺多厚。我的大哥对父亲说:‘爹,就算了吧,不去了。’爹说:‘不去,春天里烧么事?’还是去了。爹和娘,一人背一挎绳子,我们那里穷人砍柴,用绳子捆,往背心一背,几十里地,就那样走。”
颜法问:“爹妈都活着么?”小彭说:“活着,老了。所以我要下力做工,攒点钱,给爹妈积着。”
小彭是个孝子。
颜法问:“你们那里,不是闹过红军吗?”
小彭说:“是啊,闹得很厉害!都是穷狠了,队伍一来,都跟着走。我们湾子里,就去了十几个。不过都没有消息了。”忽然他问:“你那天说,今天的老四,就是当年的红军?”
颜法说是啊,说不定你们湾子里就有人在里面。
小彭说,老四要早点过来就好了!他们是帮穷人的。
颜法谨慎地说,现在有一些朋友,秘密组织了一些人,做些帮穷人的事,哪个穷狠了,大家帮帮忙,哪个没有工作,大家帮他找,哪个老板要黑工钱,大家一起去讨。我已经参加了,你参不参加?小彭问,和老四有关系吗?颜法说,没有直接的关系。小彭说,你说的这些,不就是老四说的吗?颜法嘿嘿笑了。反正这样的做法,老四是赞成的。小彭说,傅哥,莫跟我兜圈子了。我参加你们的组织,不管叫什么,只要为穷人好,我就去做。
从此颜法就经常带着小彭,去刘石那里,听一些时事讲话。刘石说话,从容不迫,有头有尾,分析事情逐层深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富有说书人的艺术。不光小彭,就是颜法自己,也往往听入了迷。小彭又识字,过不多久,刘石就借些简单的苏联小说给他看。小彭看得津津有味,连酒都不去喝了。小彭非常聪明,刘石讲的道理,一拨就通。过不多久,刘石认为小彭已经符合一个党员的标准了,颜法和张颜做了小彭的入党介绍人。
还是在刘石的住处,小彭第一次看见党旗,当他知道上面就是镰刀和斧头时,情不自禁的去抚摸它们,眼里流露出无比温情。
小彭的爹妈,就是和镰刀斧头相伴了一辈子!
芷秀的院子,老三常常去。
小小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天黑以后,屋子里有温馨的灯光,德济和兵兵在灯下读书写字,芷秀在灯下做针线活。老三轻轻推门进去,兵兵最先喊出来:“三爹!烧卖带来了吗?”老三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荷叶包着的烧卖,放在桌上,兵兵想伸手去抓,忽然看芷秀没有发话,手又缩回去。
德济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对着一本《国文》出神,思想,也不免分出一部分,到荷叶那里的香气上。
芷秀笑起来:“三哥,你自己吃嘛,孩子们吃过饭了!”兵兵心里一惊,看德济,老僧入定,一副少年老成,不由气愤愤地横了德济一眼。
老三说:“你叫兵兵他们吃嘛,这里还有淑清汉华的!”他变戏法似的,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又一个荷叶包。芷秀这才叫德济,去拿只碗来,和兵兵分了吃。德济飞快地将《国文》合上,眨眼拿来一只碗,很公平地分给兵兵一半,自己吃荷叶包里的。
老三跟芷秀谈着今天店里的一些趣事,谈得芷秀哈哈大笑。
又讲他小时候,嘴馋,看庙里有人上供,供的是猪肉,便偷偷去窥视,妄想上供人走了,自己去把那贡品偷吃一口。谁知上供人走后,庙里的和尚出来了,看四下无人,和尚竟然将那猪肉大口吞食!一边吃一边自言自语:“不吃这,吃啥呀?”和尚竟然吃肉!吓得老三掉头飞跑!
德济听说都笑了起来。中国传统,和尚是不能吃荤的。
老三说完这些话,站起来说:“不早了,再回晚了淑清他们要睡着了。”忽然看见屋顶瓦缝间似乎有亮,问芷秀:“这屋子是不是漏雨啊?”芷秀说是有点漏。老三仰头又看了看说:“年数长了,椽子干枯变形,瓦坐动了,要拣一下!”
隔天,老三放工,他借了个梯子,轻手轻脚爬上屋顶去拣瓦。屋子很高,芷秀他们在下面看着,都为老三捏把汗。好老三,小心翼翼沿着屋脊爬着,到接近漏处,全身都伏下来,脚勾住屋脊,两手腾出来,将那漏处的瓦一片片拆下,再逐块逐块码好,最后一块瓦码好,老三爬回屋脊,大声说:“好了!再下多大的暴雨,屋里保证不漏了!”再下雨,屋里果然滴水不漏。德济说:“三哥真有点本事!”芷秀说:“穷人,从小什么事情都干,干多了,经验就出来了。三哥就是这样的人!”德济说:“三哥脾气躁,人是热心快肠的!”芷秀说:“傅家几个哥哥,对我们没得话说!老三性子快些,做事总在前头。等我哥哥回了,要好好请他们的客!”嘴里这样说,心里,真不知道哥哥在哪里,何年何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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