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国难来了

    希望是希望,实际上,有些伤兵在路上就已经牺牲了。还有的刚上手术台就咽了气。医生护士们都发了急,速度加快再加快,先抢重伤,危急伤!

    那个兵就是危急伤。

    头上两处,身上三处,肋骨有一处深深的刺刀伤,小腿被子弹打了对穿,失血多,他一直昏迷不醒。

    护士们一边为他解着衣服,一边流泪:是什么样的精神,使他在受了这么多伤之后,还伏在沙包后面射击!我们的援兵到达的时候,他正拿着一支步枪,很慢的却是一枪接一枪的朝对面射击,一看到自己的援兵,他就瘫痪倒地。

    为他主刀的是本院院长,这个留学德国的博士,战争以来,不知道治疗了多少伤兵,这样重的伤也还不多见。一颗子弹钻进了肩膀,另一颗击在下巴骨上打碎了骨头,额头上中了块炮弹片。最危险的是那处刺刀伤。日本兵捅得很重,刺裂肋骨,已经伤到了内部器官,好在伤口不大,血已经凝固了,否则他极有可能牺牲在路上了。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最后,青春的生命力胜利了,他被活着抬下手术台。

    昏迷着,身上插着各种各样的管子,但是呼吸已经正常了。

    芷秀日夜守护在他床边。隔一会,去摸摸他的额头,看体温是否正常,隔一会,就要换药瓶。时间一点点过去,他永远那样闭着眼,以至于芷秀害怕地想,他会不会就这样睡过去?幸好在第三天,他弱弱地睁开了眼皮。

    芷秀喜得双手合掌,朝天作了几下揖!老天保佑,这样一个英雄活过来了!

    伤员漠然看着芷秀,嘴唇蠕动了几下,芷秀伏下身去,把耳朵放在他唇上,听见他无力地问这是哪里?

    芷秀掩不住高兴,笑着说:“这里是武汉,是后方!你在医院里,你活过来了!”

    那个兵听见,也笑了一下,但是显然头疼,嘴巴张不开,又闭上了眼。

    又过了两天,他能说话了,也能吃流食了,芷秀拿来稀饭喂他,牛奶奇缺,但她还是想法子搞到了一点,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这手术是院长亲自做的,院长来看了两次,对伤口恢复比较满意,但是指出,伤员的营养要迅速跟上,他失血太多,虽然输血了,但是体力是严重下降的,只有营养跟上去,才能使伤口恢复。

    当务之急是要让伤员吃东西,可是伤在下巴上,不能咀嚼,这是大问题。食堂送来一罐鸡汤,伤员一口口把汤喝了,却眼睁睁看着鸡肉没办法。芷秀想了想,对他说:“你这个时候了,就不能嫌脏,身体要紧!”伤员点点头。芷秀拣一块鸡肉,放进自己嘴里咀嚼着,嚼到稀烂了,吐进勺子里,喂进伤员嘴里。伤员的牙齿不能咀嚼,口腔其他肌肉还能勉强蠕动,看着他的嘴部似动非动,最后咽喉那里突出一下,一块鸡肉咽下去了!

    芷秀的眼泪都流出来了!伤员可以吃东西了,这给她的快乐是无尽的!

    一餐饭,要喂一个多小时,鸡汤要热几次。伤员吃得满头是汗,芷秀也累得满头是汗。她顾不了自己,拿干毛巾去给伤员擦背心和胸前。

    一屋子的伤员,都含起了眼泪!这些在战场上刺刀见红的汉子,此刻被一种深深的从未有过的柔情统治着,这个小小的护士使他们震撼。

    一天又一天,伤员在极其缓慢的恢复,现在芷秀知道他叫林志忠,是一个连长,从四川出来抗日的,家里还有妹妹,还有一个老母亲。

    林志忠能自己吃饭的那天,院长带着几个军官来了,他们亲切地看着院长,欣慰地说:“好了,好了,一条命被你救活了!”院长说:“我只是主刀罢了,倪护士的耐心才是关键的!”

    军官们听了芷秀的事情,肃然起敬。

    能吃,能说话,能自己坐起来,林志忠柱一根棍子,在病房里走动。原来他是个快乐的学生军官,爱好文艺,喜欢说笑话,随身还带着一只小巧的口琴。暮色苍茫的时候,他悠悠吹起口琴,优雅的琴声从窗子里飘出,飘到院子里,树上准备暮宿的鸟儿都停止了叽喳,静静听着这天籁之音!

    林志忠,一个青年军官,能打仗,有文化,上级很器重他,伤还没好全,就有人来了。

    来的是部队的一个参谋。他找了院长,说有一支补充部队,急需军官,部队决定调林连长去那支部队,做营长。至于还没有痊愈的伤,部队也有医生,一定会精心治疗好的。

    部队的事,说走就要走。军人,也没行李,那参谋就催着上车。林志忠请那人等一下,他去找芷秀告别。

    芷秀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猛然听见林连长立刻就要走,竟一下子呆住了!眼睛定定地看着林志忠,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个伤兵,是她一点一滴的救活过来的。她给他嚼饭,给他喂水换药,夜里,看着他沉沉睡着,她是那样期盼,盼着他一下子好起来。就像一个辛勤的园丁,眼看着自己辛苦栽种的树苗,经过播种,灌溉,养护,已经成长茁壮,却立刻就要从眼前消失!

    尽管也知道,迟早他是要走的,可是也太突然了!

    过了片刻,芷秀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说:“好啊,升迁了,好好干啊!”忽然觉得心里难受,直怕自己掉下泪来,拼命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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