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逃亡与驿站

    “我没有孩子。”德玲平静地说。

    “哦!”陈子敬的神情缓和了许多,“我总以为,只有孩子能让女人牵挂。”

    德玲说:“女人和男人不是一样啊?除了孩子,还会有许多牵挂的。”陈子敬默默点点头,看着灯,似乎若有所思。

    今天因为进了货,要做的账目很多,那盏煤油灯站在桌上,黄黄的光照着一堆凌乱的单据。德玲坐一边,陈子敬坐另一边,一个大声报着帐,一个啪啦啪啦打着算盘,眼看着单据一张张减少。

    外面忽然起了风。那风很猛,呼呼从街道上刮过,听得见外面有瓦片吹落摔在地上的声音,药店的门被风吹动,“吱呀”缓缓启开,冷气骤然进屋,有几张单据吹落地上。

    陈子敬起身,关上房门。过来时,他到椅子上,拿起德玲脱下的外套,将它披在德玲肩上。他站在德玲身后,小心地把衣服为她披好,有短短的一段时间,他的手停留在德玲肩上,有意无意,似乎整理衣角,似乎抚摸。

    德玲的心里猛地一动,感到脸上热辣辣的,一种久违的,男性的气息轻轻袭来,那是叫人温暖,叫人不容易抵挡的青春的诱惑。

    陈子敬悄悄走了,屋门开着一半,外面的夜风,凉嗖嗖地吹进来,德玲起身去关门,门外一片漆黑,看着暗夜,德玲心里忽然空空的。

    春天,满山遍野是绿色,顾客少的时候,陈子敬一个人留在店里,鼓励德玲出去走走。

    不用走多远就是镇外。四下是绿葱葱的稻田,微风吹拂着秧苗,阵阵起伏,波涛一样。德玲在一口池塘边坐下,几棵柳树密密地垂下数不清的枝条,几乎将她遮住。

    池塘里,无数蝌蚪尽兴戏耍着,一些浮萍荡漾在水面,青蛙跳上荷叶,像荡秋千一样压着荷叶点头弯腰。在这大自然的图景中,一切都是那样生机盎然。

    德玲感到一阵愉快。习惯是个奇妙的东西,随着时间逝去,德玲已经不那么急躁了。同样的原野,当初看它们感到茫然四顾,现在从里面感到了清静。也许是自己的心已经静了下来?不得不静下来。过去的一切是那样遥远,未来也是那样朦胧,人总得活着啊!

    德玲捡起几颗小石子,将它们投入水中,看着一圈圈涟漪在水中静静地扩展。

    “苏佳——”是陈子敬。他快步向这里走来,走到池塘边,一把拉住德玲的手:“走,饭熟了!”德玲将手挣出说:“慌什么啊,这样饿啊?”

    这些时,陈子敬有意无意的,对德玲很亲昵,德玲总是小心地回避这种亲昵。

    陈子敬还是将德玲拉了起来。他愉快地依着德玲走,一边夸耀似地说:“我烧了糖醋鱼,新鲜的,好嫩!”

    果然桌子上有一盘鲜嫩的草鱼,散发着醇香。

    在这里,生活安定,伙食充足,德玲悄悄胖起来了,她想着不禁笑起来。

    “你笑什么?”陈子敬不解地问。德玲指着鱼说:“我笑这鱼,就是因为贪吃,被人捉了,让我们享受一顿!”陈子敬听得楞楞的,说:“它们就是给我们吃的嘛!”德玲又吃吃笑了起来,看陈子敬傻傻的,笑得弯下腰去。

    陈子敬忽然走到德玲身后,一把将德玲抱住。德玲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陈子敬已经在她的脖颈上深深地吻着。刹那间时间似乎停滞了,德玲感到身后亲切的气息,那样使人陶醉的气息。但是仅仅一秒钟,她猛烈地站起,双手将陈子敬猛力一推,陈子敬退后几步靠在柜子上。德玲看也不看陈子敬,整整衣服,顾自走出门,丢下陈子敬吃惊地睁着眼睛,看着她的背影。

    德玲觉得脑袋涨得发热,沿着石板路走着,走到镇外一个小山包前,这里有一片桃林,她走进桃林,站在一棵桃树下,呆呆地想着。想了许久,忽然一个老汉在喊:“是药店妹子呀,在这里干什么啊?”德玲惊醒,对那老汉笑笑:“我看桃花哩!”老汉笑着说:“桃花呀,我们这里要多少有多少咧!”老汉哼哼着挑着担子走了,德玲摸摸脸颊,已经不是那样烧了。她坦坦然然从石板路走回去,一路和人打着招呼。

    两人一下午没有说话。陈子敬怯生生的,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到顾客来买药,他非和德玲说话不可了,才低低地说几个字,德玲的回答也是几个字。

    打烊了,陈子敬点上煤油灯,将中午吃剩的饭菜热了热端上桌,自己拣点菜到一边去。德玲说:“你过来吃呀,我一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他才又回到桌边。

    吃过饭,陈子敬小声说:“我过去休息了啊!”慢慢披上大褂,拿起帽子,慢吞吞拉开门,外面漆黑一片,他迟疑了一刻。

    德玲忽然感到一阵怜悯,叫他:“等等!”她走过去,站在陈子敬面前,将陈子敬的衣领扣好,将帽子给他戴端正,轻声嘱咐道:“走路慢点,外面天黑!”陈子敬看着她,一声不吭。德玲刚想转身,一双火热的臂膀将她牢牢抱住。这回她再也没有挣扎。

    在那个静静的夜里,两个远离家的孤身男女,彼此用身体温暖着对方。

    从这天起,陈子敬不再去同学那里借宿了。

    一年之后,儿子出世,这孩子长得乖巧,大眼睛,红红的脸蛋,小手小脚肉乎乎的,德玲看着,疼到了心里,不住地吻着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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