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暴风雪 四

    今天晚上,他怀了孕的妻子秀梅,安闲地靠墙坐在火炕上,一针一线地缝做小衣小裤。他自己,在给未出世的孩子做木马,他的木工手艺很不错呢。

    一阵很重的敲门声将这个小家庭的宁静气氛破坏了。刘迈克放下手中的工具,开了门。

    在他的小院里,站着全连的男女知识青年。他从他们脸上的表情判断不出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时并没有开口问话,而是等待着他们说明情况。

    “事务长,连长和指导员都在团里开会,你是唯一的一个知青连队干部,因此,我们来告诉你,我们现在就要到团里去,都去。我们觉得……不告诉你不对。”

    瞅着说话的人,他仍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问:“为什么都要到团里去?”

    小瓦匠回答他:“迈克,我们大家都正在被蒙骗啊!”

    “蒙骗?谁蒙骗我们?”

    “团里。再过三天,就停止办理知识青年返城手续了。可是团里要封锁这个消息,不让全团的知识青年知道。连长和指导员在团里开的就是这个会。对我们大家,只有明后两天的时间了!”

    刘迈克不禁“哦”了一声,他想了想,又问:“团里不太可能这样做吧?”

    “迈克……你,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信!

    已经有好几个连队给咱们连的知识青年打了电话。今晚,每一个连队的知识青年都会到团部去的,这是一次统一行动。我,今天晚上要代表咱们连队每一个知识青年的意志……”

    “你?”刘迈克看着小瓦匠,一时不知自己对这样一件事该表示什么样的态度。

    “是的。”小瓦匠点了一下头,“迈克,你知道,我是……非常懦弱的。但团里这样做,对我们知识青年太不公正了。你难道想象不到这意味着什么吗?会有多少像我这样的知青,他们家里正有像我的母亲一样的老母亲,或者老父亲,正在眼巴巴地盼望着他们回到母亲身边,给予父母一些照顾啊!今天,我要代表大家的意志,并非是因为受了大家的怂恿。不,完全不是,我是自愿的。迈克,你能理解我此刻的心情吗?能吗?”小瓦匠很有感情地说出了这番话,他显得有些激动。

    “我……理解……”刘迈克的目光,从小瓦匠脸上移开,逐一地注视着站在小瓦匠身后的每一个知青的脸。他们脸上,也都流露出希望得到他理解的表情。

    “你们……需要我怎样做呢?”他终于找到了一句适当的话。

    “好迈克,大家预先就猜到了你会说这句话的,我们什么都不需要你做,我们只不过来告诉你,因为你是事务长。而我自己,是希望得到你的理解。你理解我,我……谢谢你!”小瓦匠说完,立刻低下头,转过身,对大家说,“现在咱们走吧!”

    他第一个走出了刘迈克家的小院,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好像他怕一回头,就会被刘迈克叫住,加以阻拦似的。“事务长,我们走了。”“事务长,天挺冷的,你快进屋去吧!”“事务长,不管我们到团里去的结果如何,回连队后,我们一定再上山给你家砍一车柴。”他们一齐走出了他家的小院。刘迈克呆呆地站在小院里,望着他们走远。他推开家门,见妻子只穿着袜子站在门旁。“你下地干什么?你这样子会着凉的!”妻子退到炕沿前,缓缓地坐下了。目光,却胶着在他脸上,一刻也不离开。他拿起刨子,又放下了,呆呆地看着没有做成的木马。“他们,都要走吗?”妻子小声问。他抬头看了一眼妻子,似乎不明白她的话,反问:“什么走不走的?”“我全听到了。”妻的声音更细小了。他没有回答,将木匠工具一件件归拢起来,塞到桌子底下去了。

    然后,他走到窗前,出神地朝外面望去。“我刚才问你话呢,你聋了?”他仍然一声不响。妻不再问什么,默默地拿起炕上的小衣小裤,接着做。但只缝了一针,便放下了,轻轻地叹了口气,不安地瞅着他。他忽然转过身来,从炕上拿起棉衣,匆匆地穿上,衣扣也没扣好,帽子也没戴,就大步往外走。“你……上哪儿去?”“你都听到了还问什么,我要到团里去!”他的语气中流露出内心的烦乱。

    妻从墙钉上摘下他的帽子,递给他。他走回到妻身边,无言地接过帽子。妻,又默默地替他将衣扣扣好。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戴上帽子,走出了家门。

    工程连的知识青年们,刚走出连队不远,刘迈克开着二八型拖拉机挂斗车从后面赶了上来。“糟糕,事务长要来截我们回去了!”一个男青年对小瓦匠说。“咱们等他一下,也许他还有什么话。”小瓦匠第一个站住了。大家也都站住了,众人对他的话这样服从,很出他的意外。消息是他第一个知道的,也是他告诉大家的。因此他才无形中成了众人这次行动的组织者。十年来,他第一次体验到,能够代表许多人的意志,每一句话都能够被众人服从,这种感受是多么不一般!然而,这是一次怎样的带头行动啊!内心充满自信的同时,又是那么空泛,甚至有点苍凉,有点苦涩。迈克果真会是来阻拦我们的吗?倘若他很坚决地阻拦,我将如何对待他呢?他这样想,自信动摇,内心开始矛盾着。挂斗车开到他们身旁,停住了。坐在驾驶座上的刘迈克对他们说:“都上车吧,我开车送你们!”小瓦匠一挥手,大家都爬上了车。刘迈克将车开出一段路,忽然在野地里兜了个圈子,调转车头,朝连里开。“事务长,你开大家的玩笑吗?”车斗里有人嚷起来。“迈克,你……”和刘迈克并坐在驾驶座上的小瓦匠,也不免吃惊。刘迈克一边开车,一边大声说:“我得回家一次,跟秀梅说句话。”“什么话,那么要紧?”小瓦匠很难相信。“非常要紧的话!”刘迈克将变速杆推到了快挡的位置上。挂斗车开进连队,直开到刘迈克家的小院外。他跳下驾驶座,几大步就跨进了家门。妻仍像他临出家门时那样子坐在炕沿上,显然都不曾动过一动,低垂着头,黯然神伤,独自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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