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本自重横行(八)
人口死伤几何,兵器损伤几何,粮草分配几何,城楼加固几何,民众储资几何……数十万人,一旦基数变化,他的吃喝拉撒有多少都得跟着变,
每一次攻城之后,带来的都是巨大的计算量。
终于,在粮仓老鼠窝里的粮食都被挖出来纳入计算后,蒋憬尘就知道,衡州,坚持不了多久了。
腊月初八日,城墙上厮杀震天。今日本应是念佛陀慈悲之日,是喝稠乎乎腊八粥的日子,蒋憬尘空有一身测算能力,却没有一粒粮食让他煮出哪怕是一锅粥。
尤其是当他偶然间看到了那些出死力的汉子竟然在腊八偷偷割取死人的小腿肉,饱读圣贤书的蒋憬尘目光再没有光,害怕,震惊,气愤,怜惜,无奈,苦痛,脸上五味杂陈,最终他熟视无睹的走过,眼神归于麻木不仁。
一恍惚间,他感觉自己不在人间。
突如其来的北顺灭国大军,让这个久在边塞写了好多边塞诗的书生一瞬间才明白:“自己,根本不认识这里。”
他自杀了。
枯黄的手指艰难抽出长剑,一点点刺入腹中,从中午到黄昏,总算刺进了心脏,结束了他三十岁生命。
张平国嘴角裂笑道:“蒋大人倒是会偷懒,杨步风,你来负责内事吧。”
失去双手的杨步风跪到在血泊里,怔怔望着密如云盖的军帐,半天才反应过来,喃喃道:“我做的不好的,我做的不好的……”
张平国冲他吐了口唾沫,笑骂道:“我大成的男儿,自当横行,哪个要你做好了,尽心做就是。”挣扎起身,很受刚刚这句话触动,望着已然残破不堪的成字大旗,他问道:“蔡大人,我们还有多少人?”
“不到两万。”
“有多少喘气的?”
蔡希彻不明所以回道:“加上伤员,应该是五万人。”觉得不对,又补道:“张帅,我说的是所有人,不仅指衡州营。”
张平国平静道:“本帅知道的,知道的。起来,叫他们都起来,能喘气的,能站起来的,都起来。”
所有人不懂主帅什么意思,张平国却突然扯开嗓子,冲着顺军吼道:“我大成的男儿,自当横行!”
“我大成的男儿,自当横行,自当横行……”蔡希彻低低品味,岂止是他,所有人都嘴唇翻动,轻轻呢喃。
“大成男儿,自当横行。”
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在衡州所表现的刚毅不屈的性格担得起这句话。
“大成男儿,自当横行。”
三个月的修罗场上活下来的人,足以但得起这句话。
“大成男儿,自当横行!”
那些死去的人,活人会记得他们的功德,更担得起这句话。
一声声言语感染了周围的人,所有士兵百姓不自觉的站起,他们冲着城外摧残他们的敌人,发出阵阵低吼。
后凤岩过衡州,唏嘘张平国等人事,作《感庚子衡州事》:
雪胔白骨洒疆场,百死孤魂未肯降。
寄语后人休掩鼻,生人不及亡人香。
是日夜,衡州城外,顺军大营。
帅帐内灯火通明,一方十尺长宽的沙盘旁,十六军统帅邢咸池,字盐泽;十一军统帅川子柳,子君柔;第九军第三军统帅石立根,字劲松,三人皆着明光甲,目光所及,钉死在沙盘上。他们的周围,站立着二十多位如狼似虎的参将,个个眼神冷峻,等待三位主帅下令。
庚子年秋月,六星犯天狼,钦天监解之,言道爪牙可任,利于征伐,当兴兵犯境,一统天下。在皇帝位子上已经无聊了数年的文彻闻言大喜,第二天小朝,便召集一干股肱大臣,足足议论了三天,之后听说成帝暴崩,主少国疑,又是兴奋不及。最终提出灭成大战分四步走的战略,第一,以军叩关,下萧关,衡州,蝶州,先摧垮整个北境中央防线,兵锋直指西镜山,邺水,然后坚守;第二,压上我全军精锐,兵分六路,相机行事,与成军在蓝屏平原展开野战,歼灭东西二军精锐;第三,大军合围,攻破溪云帝都,捣毁整个成国中枢;第四,灭成国南军,廓清环宇。
说来容易,但具体操作起来,敌军变数如何,是否增援,是否后撤,那就难说的紧了。所幸文彻压宝压对了,初继位的娄钧不敢这时候开始损耗国力,提出坚壁清野,以守为攻。反而被动的挨打,这让文彻接到奏报时候更是下定了决心,迅速增兵,务必在南成朝堂梦醒时分将整个北境滠水防线吞入口中。
北顺心心念念的灭国大战,开始露出了他的第一副獠牙。
曾夸下海口的邢咸池在攻城时表现的最为急躁,此刻正指着沙盘放肆叫喊:“两位大人,本帅之意,明日全军压上,四门齐攻!”
川子柳体形瘦弱,蜷着身子瞄一眼石立根,问道:“石大人怎么说?”
“张平国撑不了多久了,城中这会也就两万人,断粮了,不久就饿死人,等着吧,将士们也累了,让他们捡个现成的,不好嘛。”
五十岁左右,须发发白的石立根老大人倒是憨厚,此刻悠悠说来,还真像老成谋国。
邢咸池一语打破:“不行。衡州攻城,已经时两月,再不破城,陛下怪罪下来,谁人担得起罪名。”指着旁边的众位将军道:“你们都说说,是等城中之人饿死呢,还是立刻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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