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道有鬼

    老人的毫不避讳,让萧念希亦一时有点窘迫难堪,只得微微垂首,

    “抱歉。”

    老人毫不在意的释然摆手,笑了笑,露出参差口牙。

    倏地,萧念希注意到身旁萧红豆的异常,只见她紧紧攥着双手,神情落寞。她亦触事生情,想起那道凄入心肝之痛。

    老人识情,未有发问。

    “天色不早咯,雨看起来也没得停的兆头。”老人用泛着昏黄的眼眸望着屋外。

    “雨势太猛难以行路,再次谢谢您老爷子暂留我兄妹二人。”萧念希欣然相敬。

    他用心品味这茶叶白水,水味淡凄,于舌无味,但口中温暖蹉跎。

    老人见眼前少年畅饮而尽,隐约间露出欣赏之色,须臾又重回旧样。

    “姐姐你怎么了?”巧儿和大黄小鸠注意到了一声不吭的萧红豆。

    萧念希意做泰然却心有恻隐,对巧儿说道:

    “巧儿甭担心。她只是回忆起了一些事情,话说回来,巧儿,我们是一样的人呢。”

    巧儿疑惑不解,遂自己琢磨着,

    “哥哥和姐姐跟我是一样的人?”

    “咕咕咕。” 小鸠蹭刮萧红豆的耳朵,如若安慰。

    萧红豆直起腰来,眼睛被揩得浅红,却没有饮泣。

    “红豆不礼貌,希望老爷爷不要见怪..”她将双唇抿得血红,

    没曾想初来乍到于世间,就教这丫头想起往事神伤,不知这一路走下去,会作如何呢?萧念希将手掌按在她相互捏紧的手上,有心揶揄道:

    “豆包,你现在可是姐姐哟,怎么能当着巧儿妹妹的面哭呢?”

    萧红豆闻言,迅速抽回双手,嘀咕骂道:

    “臭坏蛋哥哥。”

    “花姑凉的眼泪哗哗流——”

    “我没哭!”

    “傻豆包的脑袋雨珠打——”

    萧红豆头顶宛有白烟乍起,一手犹作九阴白骨爪直直掐去,顷刻让萧念希蔫了声儿。

    老人见兄妹二人在打趣间将阴霾扫至荡然无存,轻轻的怡然肯首。

    萧红豆这才注意到身边正切切关怀注视她的小乖女女,她心扉好感倏然绽放,

    “巧儿妹妹的眼睛真漂亮,就像琥珀一样。”

    巧儿闻言,消瘦的脸蛋忽地透出红润,像湿淋淋的水蜜桃一般诱人,让人忍不住想要轻咬一口。

    萧念希也注意到巧儿玉黄的眼眸,但他总觉得这双玉珀里失了某些生动灵媚,就像是覆上了一层迷蒙薄纱,不透于雾不显于人。

    申时,

    天色随着灰茫大雨逐渐变得昏暗,让人疑觉犹似到了晚上。

    萧念希盯着头顶上方龟裂的房梁檩条,不知在想些什么,此时厅内,只有他与萧红豆。

    穷家儿女早当家,巧儿虽小,但她懂事,下得厨房。清淡的食物气息徐徐传来,萧念希在犹豫,要不要取戒施舍,他的灵戒中粗粮细食盆满钵满,如若将之取出与爷孙女俩共享,不知他们会不会高兴雀跃?

    他微别过首,将目光停留在萧红豆身上,这丫头难得如此安静若思,而且竟显得比以往成熟不少,他想,或许师尊的做法是对的,塑造一个人的最好办法并非不厌其烦的谆谆告诫,而是要把她置于合适的情景,至关重要。

    所以他打消了动用灵戒的念头,既然要切合环境,自是不多干预,顺其自然为好。

    可今天晚晌的饭菜,让向来清素寡味的萧念希亦感到有一丝无从下口。

    坑壑起伏的桌上,紧挨摆着一盘豆苗,一盘野菜,一盘东葵,一碟鱼腥草,两个窝窝头,四碗谷糠混米的稀粥。

    殊不知,这已是巧儿家能拿出手的最好招待了。

    巧儿经得爷爷同意,在老锅里炒菜时放了一点盐,让食物不至于像平素吃时那样难以下咽,爷爷总是会夸赞她的厨艺首屈一指,她此刻有些忐忑,眼前的哥哥姐姐会喜欢吗?

    老人执意站着,让三个小辈同坐一桌,他夹了一些菜,独自走到檐下,望向院里独栽的正在经历雨打风吹的老桑树。

    “哥哥姐姐,快尝尝巧儿的手艺把。”

    巧儿言语中透露自卑,她觉得面前的哥哥姐姐好美好耀好梦幻,就像是天上的神仙,不是土里长出来的凡人,他们,又怎么会喜欢自己这个...穷村丫头所做的饭菜呢?

    巧儿主动将菜夹进萧念希和萧红豆碗里,着急的快要哭了出来,难道巧儿做的饭菜,真的不好吃吗?不,不是这样的,她盯着仅有的两个窝窝头,其实胃里已经空空荡荡牵肠挂肚,但懂事的她知道,好吃的,要留给客人。

    “谢谢你,巧儿。”

    萧念希心里的感受难以言宣,它不是百感交集也不是五味陈杂,而是一种将他从步月登云居高临下的自诩中,给强行拉进世俗并注入感情的无尽力量,这股力量铺天盖地的告诉他

    ——你,是凡人。

    萧念希红了眼眶,他曾于经卷中阅过无数炎凉百态无数悲欢离合,却总不为所动不知惊扰,但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缺了何物

    ——生而为人、当立世俗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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