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因友故
在满厅“神权野心不死”或“翡翠城大难临头”的不安议论中,泰尔斯不得不勒令礼仪官们再度整饬秩序,维持肃静。
“我知道!”
费布尔副主祭平复好呼吸,冷静发声:
“我知道我的提议可能会被误解,甚至被有心人污名抹黑为神殿争权,甚至是造反作乱——即便信仰迫害与纷争的时代早已过去百年!”
他心情复杂地看向费德里科:
“我也知道,我提出这份契约,触犯了某些禁忌。就像这位另有所图的凯文迪尔少爷所言,它可能在复兴宫掀起争议,震动朝野,令殿下为难,兴许还令国王心寒,令许多人不满……”
费德里科冷笑以应。
“但是诸位!”
老祭司回过头,转向听众们,痛心疾首:
“当我们在此地的生活被践踏、被忽略、被视若草芥时,又可曾掀起争议,可曾震动朝野?可曾令他们为难,令他们心寒,令有权决定我们命运的人,生出哪怕半分恻隐之心?”
觐见会的听众们微微动容,交头接耳。
费德里科冷笑着开口:
“所以你是在指摘陛下不够宽容,还是问责殿下未曾尽力?”
但这一次,赶在观众们变色噤声之前,费布尔就猛地转身,斩钉截铁:
“我不知道!”
在费德里科略显惊讶的目光中,副主祭快步走到大厅中央。
“和大多数市民一样,我只是个普通人,侍奉落日,垂垂老矣,对所谓政局内幕,什么王权继承,什么公爵归属……我一知半解,也不甚在乎!”
老祭司痛心疾首道:
“然而无论谁赢谁输,孰强孰弱,是王权有道还是鸢尾花占理,是公爵复位还是王子得胜……翡翠城都糟到这个地步,甚至以刺杀、纵火、败坏治安、封锁贸易来撬动政局了,难道我们还没受够吗!
“难道我们还没受够总有人在宫庭帷幕之后,阴谋诡计纷扰不休,却每每以我们的身家性命为代价,而加诸翡翠城和南岸领的灾难与苦果吗?
“而这甚至不是第一次了!且不说血色之年,大家还记得十几年前的鸢尾花内乱吗?”
副主祭的最后一句话让所有本地人脸色微变。
“公爵身死子爵成囚,宫廷戒严军士封路,百业停工坊市关门,翡翠城分裂内讧,攻讦陷害层出不穷,双方部属火并连场,街头庶民人人自危,甚至,甚至还有血脉高贵者试图在拱海城聚兵起事……”
他语速极快却口齿清晰,更兼感情真挚,让不少听众们想起往事,心有所感,面色恻然:
“而那场大乱的遗祸,现在又倒卷回潮——难道我们还想再经历一次昔日的血腥混乱吗!”
泰尔斯不由皱起眉头,回想起他在这次“旧案仲裁”中所发现的一切线索,从每个死者与旧案的联系,到已故审判官的遗书……
“所以您还记得,先生,你还记得我父亲和我的经历。”
费德里科听着老师的描述,表情微妙,眼神阴冷:
“我还以为你和其他人一样,早忘了呢。”
老祭司闻言一震。
他缓缓转向费德,面色复杂,目光沉痛。
但一秒后,副主祭就扭过头,避开猩红鸢尾咄咄逼人的眼神。
瞧瞧他们,泰尔斯。
泰尔斯心底里的声音发出淡淡冷笑:
他们针锋相对,攻讦不休。
但你发现事情的本质了吗?
在詹恩失势之后,翡翠城出现了一个可怕的权力真空——就在你的屁股底下。
第二王子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全厅人刻意收敛又不停扫来的目光,只觉沉闷难言,身下的座位无比硌人,如坐针毡。
若它暂押在你屁股底下,稳如叹息山,倒还罢了……
可你的屁股一旦动摇了,坐不稳位子了……
泰尔斯阴沉着脸,握紧拳头。
“总而言之,伤口可以愈合,损失可以弥补,死者可以安息,甚至往事都可遗忘……但若此城不变,此政难改,此宫依旧……”
副主祭深吸一口气:
“那么有人——不管是谁——就一定会趁机卷土重来,一再重复今日悲剧!”
此话再度引得议论纷纷。
“谁!”
费德里科抓住破绽,冷冷开口:
“你说清楚:‘谁’要卷土重来?”
“费德里科少爷,你方才说,这份契约会为翡翠城带来灾难……”
老祭司转向旧日学生,不理会他言语中的陷阱:
“但我们扪心自问:难道翡翠城不是已经在一次次经历,一次次承受‘没有此约’和‘一切如故’的灾难了吗!”
厅里的议论声更大了,尤其是中后排的观众们,不少人感同身受,甚至开始细数自家在此次fēng • bō 中遭遇的不幸。
“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站出来,提出这份契约!它也许有争议,也许不完美……”
老祭司望着议事厅大门上“科萨公爵问政于民”的浮雕,目光幽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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