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尔斯一世(下)

    但他旋即喜出望外,竭力绷紧弯起的嘴角,站起身搓了搓手:

    “我,我也要签吗?那,那……那我们落日教会自当秉公……”

    在众人的纷纷议论中,泰尔斯狠狠蹙眉。

    奇怪。

    太奇怪了。

    即便在宗教宽容的翡翠城,落日神殿和落日教会,祭司和教士们的根基也是截然不同,立场分明,尤其事涉名望与信仰,对彼此可谓寸步不让。

    至于凭空把这份大礼送给一体同源的教内劲敌……嗯,须知几个世纪以前,神殿主祭们对这些“宣教部同仁”的称呼可是“异端”。

    可这样一来,泰尔斯就对这位副主祭的意图越发疑惑。

    难道……他真的是那种大公无私、为民请命的理想主义者?

    “就非得是你这一行的吗,费布尔先生?”

    费德里科在惊讶过后反应过来,他望着费布尔副主祭和勒杜埃副主教,表情复杂:

    “比如说,让某位德高望重的敕封伯爵,替代落日神殿在您这份契约里的位置——拉西亚伯爵,或者卡拉比扬伯爵?”

    勒杜埃副主教笑容一滞。

    “什么?”

    拉西亚伯爵一惊之下站了起来,强忍笑意整理起衣领:

    “哎呀,这是怎么说的……监督乃至推荐摄政这种事,兹事体大,可不好干……说起来,四翼巨蜥世代为翡翠城屏障,任劳任怨,再多的苦也……”

    “父亲!”

    但老伯爵还未说完,就被他的长子打断,硬生生按了下来。

    “小心,”拉西亚家的长子悄然开口,却被泰尔斯的地狱感官听了个正着,“他可能在试探。”

    拉西亚伯爵面色微变,他瞥向目光阴沉的费德里科。

    但另一对姐妹的声音却喜气洋洋地响起:

    “这怎么好意思嘛!”

    卡莎深吸一口气,扇着扇子,作慷慨凛然状:

    “但是既然殿下青眼有加……”

    琪娜叹了口气,一副舍我其谁的表情:

    “翡翠城若以重任相托……”

    “让我们家把拔牺牲一下名誉嘛……”

    “倒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卡拉比扬跟凯文迪尔家世代有亲……”

    “可亲了……”

    “回到空明宫里……”

    “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笑靥如花的卡拉比扬姐妹正要打开折扇,却对上了泰尔斯满是审视的目光。

    下一秒,两位少女话语一窒,齐齐假笑着坐下,突然对议事厅四周的天窗产生了兴趣。

    “自无不可!”

    费布尔副主祭高声开口:

    “落日神殿,教会,伯爵,乃至其他心系翡翠城、能代表翡翠城的有识之士,都能担此重任。”

    他的话又引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跃跃欲试。

    “既已如此,殿下,这份契约……”

    带着身后观众席上的无数目光,老祭司转向高座上的泰尔斯,这一回,他带着释然的决绝:

    “您愿意签吗?”

    泰尔斯深深蹙眉。

    他突然有种错觉:

    每一双从副主祭身后观众席上投来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奇异目光,都是这位老祭司的一部分。

    它们发源于一处、堆彻在一起,密密麻麻,如波浪般眨动不息,带着无数不可言说的心思与欲望,牢牢盯死在泰尔斯身上。

    它们的无数双眼睛都不规则地垒在副主祭的身周,前后左右,密不透风,硬生生垒出一个血肉涌动、眨眼不休的百目巨怪。

    令泰尔斯不寒而栗。

    “但请宽心,殿下,签下这份约定后,您就无需顾忌了,”兴许是注意到自己的咄咄逼人,副主祭顿了一会儿,温和开口,“因为从那之后,翡翠城就能知道:您不是我们的敌人。”

    因为敌人另有其人。

    泰尔斯不无艰难地吸了一口气。

    “敌人?”

    费德里科嗤之以鼻:

    “荒谬,谁是敌人?”

    他举步上前,向观众席挥手,让那头狰狞眨眼的百目巨怪猛地一颤,纷纷错开眼球:

    “又或者,你说出这话,是想给我们树立什么样的敌人?”

    “谁是敌人?”

    但老祭司丝毫不怵:

    “谁一直在翡翠城搅风搅雨,谁为私利弃黎民百姓的生计于不顾,谁破坏了殿下为和平奔走的心血,谁意图将南岸领变成野心的踏脚石,谁见不得殿下和我们一条心,谁,就是翡翠城和南岸人的敌人!”

    此话义正词严,偏偏又暗藏指涉,不出意外,大厅里又是一阵哗然,争论纷纷。

    就连泰尔斯也不得不闭眼抚额,佯装疲累。

    同时避开那头想象中的百眼巨怪。

    真希望是你自己来听听这些话,国王陛下。

    而不是把夺取翡翠城的烂摊子丢给继承人,丢下一句“你看着办”。

    “你……”

    费德一愣,又惊又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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