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死了,都死了啊。
难以想像,这数月以来的逃亡生涯。
一次次从敌人的弯刀中挣扎求存。
无法形容,一次次被敌人像是撵猪狗一样追杀,被敌人将兄弟们砍翻在地,亲眼看着袍泽被割去头颅的憋屈。
逃到碎叶水边,看着被染得血红的河水放声大哭。
那是兄弟们的血。
当最后看到雾气中,河岸边突然多起来高高的山包。
走近时,闻到刺鼻的血腥气。
看到一张张狰狞而恐怖的脑袋。
一个个唐军的头颅,还保留着生前最后的样子。
好像时间永远凝固在与敌人殊死搏杀的那一刻。
一张张脸,或愤怒、或不甘、或恐惧、或绝望。
那一张张脸,都是熟悉的脸庞。
都是大唐军中袍泽的脸庞。
他们永远留在了碎叶水边。
永远留在了怛罗斯。
夜晚时,魏三郎和萧二郎甚至能听到风中传来战友们不甘的咆哮。
前进,前进!
杀贼!
杀贼啊!!
大唐万胜!!
一种惨烈和悲痛之气,从心中涌起。
虚弱到极点,几乎随时会摔倒的魏三郎,狠狠咬着嘴唇。
他咬得如此用力。
以至血水从口中渗出。
干涸的喉咙嗅到如铁锈般咸腥的味道。
这种感觉,提醒他还活着。
提醒他要将兄弟们的那一份活下去。
报仇。
报仇!!
直到杀光那些大食人。
将那些突厥人碎尸万段。
只有以血,才能洗涮大唐战败的耻辱。
“带我回四镇。”
魏三郎咬牙道:“我有,我有重要军情。”
“什么样的军情?”
郑二郎警惕的问。
虽然此人自称是友军,番号也对。
但不能排除,被敌人诱降甚至投敌的可能。
还需细细审问一番。
如今的局面,万万大意不得。
“带我们回去……我要见,裴大都护……”
魏三郎的声音仿佛踩在棉花里,虚弱不堪。
他随时可能会晕倒。
数月的逃亡,一身的伤病、饥饿、疲劳。
全靠一股意志力在撑着。
“裴大都护?你要见裴大都护做甚?有什么军情先说来听听?我再酌情上报。”
郑二郎继续追问。
一旁的牛六郎看着魏三郎,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之前在大都护府中待过?你好像是长安来的,是苏……苏大总管……”
声音未落。
只见魏三郎和萧二郎两人互相搀扶着,直挺挺的倒下。
“哎,怎么说倒就倒?”
“快救人……”
昏暗中,隐约听到有人在呼喊。
整个世界,陷入黑暗。
好像变做冰火两重天。
一时酷寒,一时如地狱般灼热。
热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被蒸熟的大虾。
皮肤血红。
冷的时候,寒气在身体四肢百骸,骨骼里游走。
整张脸又变得铁青。
不知过去多久。
魏三郎终于张开了眼睛。
梦里好像见到千军万马,踏破冰河。
碎叶水被万蹄踏碎。
耳旁好像还听见唐军冲锋的号角,以及千万人愤怒嘶吼:大唐万胜!
一滴泪水,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顺着眼角滑落。
然后无数的声光,潮水般涌来。
他看到有许多人影在模糊的眼前晃动着。
还有各种口音在惊喜的呼喊:“醒了,醒了!快通知校尉!”
“大头大头呢?快弄点水来。”
“把九郎唤过来,他不是说自己是长安人?让他来问话。”
各种交杂的口音。
有蜀地的,有西南的土话。
有陇右的口音。
还有西域胡人的口音。
甚至还有吐蕃人的口音。
魏三郎终于彻底醒了过来。
他看到,在自己面前晃动的,是既熟悉又陌生的大唐士卒。
西域的镇兵?
他看向对方的衣甲和徽记。
“你醒了?”
昏迷前见过的郑二郎走了过来。
魏三郎迟疑了一下:“我记得你的声音。”
“我是郑直,你可以呼我二郎,疏勒城第一旅第三团队正。”
郑二郎摸了一下唇边翘起的胡须:“你已经昏迷两天两夜了。”
“这么久?”
魏三郎一惊:“我那位同伴?”
“他还未醒,不过他的身子骨很壮实,应该没事,只是太累了。”
听郑二郎如此说,魏三郎放下心中一块大石。
突然又想起什么,脸色一变:“这里是疏勒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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